血族

布拉姆·斯托克 (Bram Stoker)于1897年撰写 的《德拉库拉》(Dracula) 首次将吸血鬼这一东欧古老传说带给全球读者，此后一百多年来，这个吸食无辜者鲜血的幽灵已经成为一种强大的文化象征，经久不衰。在如今的媒体世界里，形形色色的吸血鬼形象每隔几分钟就会出现在关于 "夜之子" 的电影、电视剧、书籍、博客或者网站上。以吸血鬼做商标的麦片粥、少年吸血鬼、功夫吸血鬼以及私家侦探吸血鬼……凡此种种，在无尽的哀怨动人的禁断性爱与死亡背后，他们究竟在诉说什么？

吸血鬼来自黑暗，在各种关于堕落的故事里都能充当大反派。他们可以算是 "特技替身"，被用来 "顶替" 现实世界中的各种问题: 移民潮水般地涌入不欢迎移民的国家，危险传染病或瘟疫的携带者，失去童贞的象征。吸血鬼在社会动荡的时期出现，因为此时人们可以把自己的想法投射到吸血鬼身上，借此把原本无形的恐惧具体化。恐怖主义、全球变暖、糟糕的经济形势对于我们而言都是难以预知且时时存在的危险，也因此造成了广泛的社会焦虑。为什么吸血鬼的故事能够长盛不衰？原因在于他们容易被打败，我们手头就有好几种办法: 刺穿心脏、砍头乃至焚烧。而这意味着人们当下面临的问题和危险也会有简洁的解决办法。

诺斯费拉图与德拉库拉，两种吸血鬼的银幕形象对比 (安格拉·瑞切尔斯供图)。
诺斯费拉图 (左) : 食尸鬼似的，可怖的，发型未知，惹人生厌的，没有披风，尖利的指甲，獠牙在门牙位置。
德拉库拉 (右) : 文雅的，庄重的，V 字形发式，迷人的，有披风，指甲修剪整齐，獠牙在犬牙位置。

尽管吸血鬼从诺斯费拉图 (Nosferatu) 和德拉库拉这两个截然不同的类型演化而来，但后来的各种吸血鬼形象的视觉语言显然是一致的。把一个可怖而另一个世故的两种元素适当混合起来，我们就能得到各种角色形象，适合从恐怖片到喜剧片的各类影片。从人类、蝙蝠、狼、青蛙到一群老鼠，形式的多变也同时意味着吸血鬼能代表一系列不同的麻烦和问题。

吸血鬼诺斯费拉图 (1922年) 的形象启发斯派克印务 (Spike Press) 为 "吸血鬼周末" (Vampire Weekend) 乐队创作了海报 (2008年)。

诺斯费拉图是银幕上最早的吸血鬼，诞生于1922年。其形象类似于尸体，可谓真正的不死之躯。他的獠牙长在门牙处，像老鼠一样，而这部影片也正好以鼠疫为情节背景。他目光灼人，手指和指甲结合成可怕的利爪，衣服也破旧不堪。后来的某些吸血鬼形象，即使看起来就是德拉库拉的翻版，也至少会带有一个从诺斯费拉图身上来的细节。但是像诺斯费拉图那样彻头彻尾的可怖形象通常并不会在其他吸血鬼的身上完整重现。最近的一个完全继承了诺斯费拉图的可怕，而不带有任何来自德拉库拉的迷人成分的吸血鬼形象是2008年的一部瑞典影片《让对的人进来》(Let the Right One In) 中的艾丽(Eli)。艾丽还是个小孩子，但只要有她在周围，就会让人觉得可怕。她的朋友奥斯卡 (Oskar) 说艾丽 "你身上有怪味儿"，我们对这句话深信不疑。

动画片《辛普森一家》(The Simpsons，见上图) 中的伯恩斯先生 (Mr. Burns) 模仿的是1992年哥伦比亚公司出品、由弗朗西斯·科波拉 (Francis Ford Coppola) 执导的《吸血鬼》(Dracula) 片中由加里·奥德曼 (Gary Oldman) 饰演的角色。

性感而有教养的吸血鬼形象源出自浪漫主义全盛时期斯托克笔下的德拉库拉。德拉库拉的持续流行最早要归功于贝拉·卢戈西 (Bela Lugosi) 于1931年的出演的那个温文尔雅的吸血鬼 (夸张的披风，奖章和脖子上的绶带，V 字形发式，白色领带和礼服)。典雅的外表使得德拉库拉差不多可以算作一种无害的、改良了的吸血鬼，很容易引起后来者效仿这一形象。缩水版的吸血鬼德拉库拉对儿童也是安全的，不会让人联想到可怕的诺斯费拉图，这一类的吸血鬼包括 "怪物祖父" (Grandpa Munster) 以及芝麻街里面的伯爵 (Count von Count)。

"帅气" 是德拉库拉这一类吸血鬼的主要特征。凯瑟琳·德纳芙 (Catherine Deneuve) 在《饥渴》(Hunger, 1983) 一片中精心打理发型，并且用高级时装换掉了老调的披风。小个子汤姆·克鲁斯 (Tom Cruise) 在《夜访吸血鬼》(Interview with the Vampire, 1994) 中扮演的莱斯特是个四处招摇的爱打扮的同性恋。在弗朗西斯·科波拉执导的《吸血鬼》中，加里·奥德曼是一个头戴高帽的维多利亚时代的花花公子，而本来这个形象应该是一个穿着全世界最长红色披风的如诺斯费拉图一般的人物。笔者个人更喜欢《辛普森一家》中的伯恩斯先生，尽管这个动画人物是对加里·奥德曼曾扮演过的角色的模仿。不知道你对《捉鬼小精灵》(The Lost Boys, 1987) 里面的服装怎么看？今天看来也许过时到可笑，但80年代的皮衣装扮无疑迎合了当时年轻观众的口味。

左图: 《让对的人进来》[2008, 玛格耐发行公司 (Magnet Releasing)]；右图: 《捉鬼小精灵》宣传画 (1987)。

尖尖的獠牙很可能是吸血鬼最显眼的特征，而卢戈西饰演的吸血鬼却完全没有獠牙。后来的吸血鬼形象采用了更为人熟悉的犬牙形式。麦片粥商标上的巧库拉伯爵 (Count Chocula) 明显是德拉库拉的翻版，不过他的獠牙却是诺斯费拉图式的，长在了门牙的地方 [最新版的巧库拉伯爵的獠牙被处理成了方形，看起来更像是穿着万圣节服装的巴尼兔 (Bunny)]。大多数的吸血鬼只有一对匕首一般的犬牙，而2007年的电视剧《血之羁绊》(Blood Ties) 中的吸血鬼却有两对。在《饥渴》中，大卫·鲍伊 (David Bowie) 和凯瑟琳·德纳芙饰演的吸血鬼都没有獠牙，放血的工作改由小巧的埃及挂饰刀完成。(但是在前一晚造访了吸血鬼堂皇的府邸之后，第二天早上苏珊·萨兰登 (Susan Sarandon) 的手臂上还是出现了两个神秘的圆孔。难道这吸血鬼的牙齿是可装卸的配件？)

除了被当作疾病的载体 (鼠疫、艾滋病，等等) 和堕落的代言人，吸血鬼经常被描述为局外人或不合群的人: 他们希望被接纳，像其他人一样被关爱。吸血鬼是青春期题材影视及文学作品的理想角色，因为他们对于人生中暂时的迷茫乃至对天下大事都同样适用。眼下我们就能看到身为吸血鬼的橄榄球员、懒汉学生和舞会舞伴。《吸血鬼助理》(Cirque du Freak: The Vampire’s Assistant) 的上映及时搭上了万圣节这班车，由约翰·雷利 (John C. Reilly) 扮演的老年吸血鬼为一个打算 "不走寻常路" 的年轻人提供了一个机会，做他的跟班实习生。当吸血鬼意味着加入一个不同寻常的家庭: 典型的后现代、另类、非传统。

(由左上起顺时针方向) 依次为: 芝麻街中的 "伯爵"；《前世冤家今世欢》(Love at First Bite, 1979) 中的乔治·汉密尔顿 (George Hamilton)；《暮光之城》[Twilight Saga, 2008, 顶峰娱乐 (Summit Entertainment)] 中的爱德华·卡伦 (Edward Cullen)；《真爱如血》(True Blood, 2008, HBO) 中的比尔·康普顿(Bill Compton)。

当下影视剧中这一拨儿不到20岁的吸血鬼的共同点是: 他们都有国字脸、深色头发和敏感的性格，情节上则是一个拜伦式 (内心冲突) 的男性角色爱上了一个俗世女子，而他通常并不想加害此人。獠牙如同另外一种刺激一样，只在必要的时候才出现。一些青年吸血鬼几乎可以说是吃素的，由于内心尚存一丝良知使他们不取人性命，而宁愿以其他低等生物为食。《真爱如血》里，比尔·康普顿吃的是日本进口的人造血。《暮光之城》中的爱德华·卡伦只吃动物血。《吸血鬼日记》(The Vampire Diaries) 中，痛苦的斯特凡甚至会把自己的感受写进一本古老的日记本里。这些吸血鬼角色对观众的吸引力来自于他们心里尚存的人性，就像走入歧路的男孩仍有可能借助浪漫爱情的力量得到救赎。他们挣脱自身黑暗本性的历程赢得了年轻观众的同情，因为观众自己也正经历着从青春期到成年的蜕变。

不论吸血鬼被用来指代什么，他们所代表的是一种危险势力，只有傻瓜才会与这种势力做交易。我们人类在自己意图摆脱衰老和死亡的欲望，与他们对待别人的残忍和冷血之间不断挣扎。我们仍然喜欢欣赏这些迷人的入侵者，因为从某个角度来看他们是让人熟悉和放心的。即使无法阻止他们的出现和到来，当吸血鬼飞入窗口或飞进屏幕时我们都知道该怎么办，只要我们确信自己能够抵御禁果的诱惑。吸血鬼从来就比木乃伊更性感，比僵尸更好看，比狼人更讲究穿着。这也就难怪吸血鬼可以长期以来一直作为富有吸引力的 "多用途" 反派角色。在各种银幕怪物之中，吸血鬼可算是令人信服的 "全能选手"；作为观众，我们乐于把自己的脖子递到吸血鬼面前，而不是用大蒜把他赶走。

本文原文发表于2009年10月30日。
The English version of this article was published on October 30, 200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