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望即设计

问: 你想要什么？

答: 我不知道。

人类的困扰被概括在这样一组问答之中。我们不知道想要什么，不知道如何去渴望，也并不了解自己。

问: 你想要什么？
答: 我不知道。

在成人当中, 这种问与答的互换象是塞缪尔·贝克特 (Samuel Beckett) 荒诞式的再现。重复问同样的问题, 回答永远都一样。

问: 你想要什么？
答: 我不知道。

我在一天时间里问我的孩子数遍这样的问题。你想做什么？我不知道。你想吃什么？我不知道。你想去哪里？你想见谁？你想要的是什么？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如果你不知道，那谁会知道？如果你不想, 那谁会想？

欲望对于人们来说并不是简单、单纯、整齐划一的，每个人的思维都不尽相同。如果把我们的大脑想象成一个自动售货机，那欲望绝不是里面被以同一种方式售出的糖果。如果是，如果我们的渴望有同样的性质和强烈程度，渴望的东西多种多样，我们却以相同的方式回应我们的欲望。试想一下，每个人每天对清扫街道、理发、开赛车、撑杆跳和给车加油这些行为有着相同的热情、驾驶方式和精力，那将是一个多么机械式的梦魇世界啊！

从另一角度，欲望可以被理解为泥土、种子。或者不象 "泥土、种子" 那么字面和客观。可能更短暂、更主观而无实质性的: 一句私语、一道影子或一线希望。

对于欲望的满足更像是一种工艺、一门科学、一门艺术，需要悉心的去实践。耐心且平静地去听、去观察，记下要点，得出你自己想要的，然后再做出选择，让你的欲望得以释放。我想游泳。我想烤面包。我想画画。我想做把椅子。我想写本书。做了，却失败了，再接再厉。最好让失败发生在我们年轻时，那时候失去的不过是一个冰淇淋甜筒、一场篮球赛或是一个玩耍的午后。当我们长大后，这种利害关系便会突显。如果成年人不知道想要什么，那他们将会失去爱情、事业、甚至生活。

超市一瞥。 (图片来源: unaesthetic)

这不是一个抽象的假设。人们打破这种关系就会感到失去或崩溃。一个女人离婚后上街购物，售货员询问她想要买点什么，这个女人顿时潸然泪下。人们避免高中同学聚会，因为他们不想承认自己到现在还不清楚在做什么。迷雾中，一个退休的老人徘徊在房子周围，因为他无法面对退休后无所适从的生活。在我老家密歇根，失业率占到7.2%。战争时期的经济衰退让人们感到阴郁并反思所经历的一切。所有这些人都想要知道他们到底该做些什么。 

问: 你想要什么？
答: 我不知道。

同样的问题会不断地涌向我们，无论何时。

问: 你想要什么？
答: 我不知道。

也许这种问与答能够形容13000年来自从人类有意识起我们所面对的困扰。我们有生活的必需品以及对衣、食、住、行、亲情和感情的需要。但我们不再是狩猎者和采集者，也不是封建制度下的农民，而是消费者和商人。当生存不再是生活的焦点时，我们的欲望就会延伸，必需品的充裕让生活的重心开始转移。你想要什么？我不知道，但是武器与财富、征服与妻妾、奴隶与糖是什么呢？我不知道，那汉堡与氢弹、冷饮与新的疆界又是怎样的呢？这种替代是临时的，因为新的需求总是会代替原有的。为什么？因为问题还没有被回答，只是被无限推迟罢了。

问: 你想要什么？
答: 我不知道。

欲望的延展保证了我们消费的可持续性，比如对新食物、新电影和新机械的渴求。美国人相信，会有更多的消费来自于我们边界的开放历史、不断进步的经济发展和依赖于快速消费的资本价值。在过去的几百年里，美国的进步依赖于北美丰富资源的恩赐: 土地、皮草、野牛、烟草、棉花、木材、煤炭、玉米、牛、油、钢、天然气、湖泊与河流。飞速发展的浪潮扫清了土著民和奴隶，铺上了铁轨并建起城市。当然，我们现在享受着全球互联经济、信息、技术服务。

美国人的消费开支占美国国内生产总值的70 ％。美国经济依赖于消费拉动，我们中的3亿人在饭馆的花销和在杂货店的花销持平。对在线交友服务和个人广告的花费超过五亿元。130亿美元在色情网站、160亿美元在视频游戏、430亿美元在电影和1750亿美元在网上购物。我们如此热衷消费，以至于超出自己的能力范畴。美国的信用卡债务为7900亿美元 (美国联邦债务为9.4万亿美元)。当我们在网上购物的同时，我们正在失去我们的家园。根据记录，2008年2月份期间全美国已有223651宗财产因为无法支付房贷而要被收回。跟2007年2月比，有近60％的增长幅度。

当我们孜孜不倦的追求消费，甚至无法控制自己的消费行为时，就会威胁到我们的生存。

问: 你想要什么？
答: 我不知道。

"那样够了"。这是日本设计师原研哉在他2007年出版的个人著作《设计中的设计》中说到的。"我们试图从这句话带给消费者这样的满足感。" "那样够了"， 而不是 "这是我想要的"。不是欲望，而是接受。" 他在谈论为无印良品的设计工作，并解释说他的设计是基于日本在有限资源情况下的成熟经济体系。日本尚处在消费经济中，但作为有着高级文化的岛国，并没有将欲望无限扩张下去。他们的设计必须富有智慧，带来全球性的价值，并合理地消费。

无印良品在东京中心区的店铺。

在北美的大片土地上，我们消耗了太多东西，造成一片混乱。我们现在意识到了这点，并为我们的愧疚找到一种颜色: 绿色。

我们比以前更加意识到我们消费习惯所导致的后果。理性的对待自然资源、欲望的尺度和纷乱繁杂，还有对消费品的回收再利用。基于当下的文化和经济，我们最后再自问一遍这个问题。

问: 你想要什么？

因为我们还未明确期限, 所以只好照旧作答: 我不知道。

面对地平线上一片荒寂的沙漠，已经成熟的经济被迫去重构消费比例。人们渐渐冷静下来，接受所面临的局限性并对自己说: "那样够了。" 但够什么呢？是我们需要的东西？所消耗的能源？为建立一个社会生存的新开始？为满足我们对美学和功能、愉悦和赞赏的渴望？为满足我们沟通交流的需要？是的。然后呢？我们的消费就足够了吗?……到底还做些什么？

去做你想做的。去追求你的愿望。泥土、种子、希望。生存并快乐着，甚至享受 (对于成熟经济来说) 要剥削自己、牺牲自由或是毁掉你的人生之路。要问自己一个非常非常深刻的问题，深入到问题核心，来对抗人类由来已久的矛盾。我们每个人都要问问这个深藏在我们最初意识里的问题，并用一生去解答它。

问: 你想要什么？

答: 

 本文原文发表于2008年4月22日。
The English version of this article was published on April 22, 200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