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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读《印制的图画》

们用来复制图像的方法正处在剧烈动荡的状态之中。今天,数不清的图画正在通过数字技术进行复制,引发了人们所说的 "数字革命" 和 "胶片的终结"。这一变革至少在过去的二十年中一直在发生,到目前为止已接近完成。但是,这并不是复制图像手段的第一次根本性变革。以往也有许多这样的革命时代,从取代手工复制的变革,如木刻和雕版;到通过照相工艺,包括活字印刷、胶印和多种凹版技术;直至通过非模拟系统对图像进行译码和复制。尽管我们可能觉得当下的数字革命是这些变革之中最激动人心的,但当然也可以认为照相工艺复制手段的引入更加具有革命性。 

印制的图画》,现代艺术博物馆出版。展出时间直至2009年7月13

每一种新技术都有几个分支,比如早期的照相可以分为银版和锡版照相术;在凹版技术的名下还有珂罗版和凹版印刷;而数字技术的类别中包含了 Iris 高端数字打样、激光以及喷墨技术。这一切都令人望而生畏,而且随着人们越来越快地转向使用新的手段,也许早期的那些技术有失传的可能。既然许多印刷图像的技术——从银盐纸基白金相片到双色胶印到数字激光印刷——已经使用了大约半个世纪之久,如今仍然有一些人在实际工作中采用过多种不同的技术。也许没有人像理查德·本森 (Richard Benson) 那样,具有利用多种手段复制图像的经验。本森是一位美术摄影家,他既能在手工涂层纸上创作版画,也能使用不同的胶片媒介和凭借最先进的设备通过数字手段产生的图像进行创作。 

20世纪60年代,本森在世界驰名的梅里登凹版印刷公司 (Meriden Gravure Company) 担任摄像师,为双色胶印、三色胶印以及彩色技术制作相机网点胶片。作为这种技术的拓展,本森花了许多年的时间利用自己的胶印机复制吉尔曼造纸公司 (Gilman Paper Company) 的美术照片集。自从古腾堡 (Gutenberg) 第一次利用实用的方法复制文本以来,这可以算得上是印刷艺术当中最出色的典范之一。在梅里登公司期间,本森见证了高质量的珂罗版印刷技术的最后时代,这是一种如今已经过时的明胶板凹版印刷工艺,梅里登公司最终于1967年放弃了这种工艺。此后他继续致力于吉尔曼造纸照片集的工作以及其他的印刷项目,同时还进行教学,并成为耶鲁艺术学院 (Yale School of Art) 的院长。他的教学经验帮助他将《印制的图画》(The Printed Picture) 一书写成一本生动有趣、信息量大以及便于理解的书,描述了相当复杂的主题。

拱廊,普罗维登斯,罗德岛州 (Providence, Rhode Island),彩色石印及细节 (无名氏摄,1895 (印刷: 1906)

该书分为13章,大体上按照时间顺序排列。从 (早期的) 凸版印刷到数字技术,每一个大类又划分为若干子类。各章都条理分明地通过一个简明的小数编号体系进行识别,从1.1一直排到13.8,从而以一种易于查找、便于参考的方式将各个主题组织在一起。几乎每一个部分都有一个跨页,左边是解释性的文字,右边则是一幅表示所使用的手段的大图。小一些的参考图表则印在宽敞的左侧空白上,有时也会印在右侧的页面上。如果主题需要更进一步的阐释或者十分切题,少数几章还配有第二个跨页。书末附有简短的术语词汇表,由于正文十分完备,而且组织有序,我发现自己根本不需要这里提供的定义。(当然,这的确是一种快速参考的有用工具。)

读过这差不多三百页的例子以及伴随的解释之后,你可以对曾经开发出来的所有复制图像的方法都有所了解。这听上去是一个十分庞大而复杂的主题,当然,它确实如此,但令人吃惊地是,本森使这本书的可读性非常高,甚至颇有趣味。由于他对自己所描述的许多方法都有印刷图像的亲身经验,而且还给出了所使用的技术的第一手资料,有时还会提到些逸闻趣事。他从事教学的经验让他能以井井有条、易于理解的语言进行叙述。此外,在写作中甚至还不乏 "色彩" 和幽默: 有谁能拒绝一本将染印彩色印刷法比作网纹玻璃女妖塞壬之诱惑的书呢?"染印的印刷品价格昂贵而稀少,也许和其他的任何东西一样糟糕。当印得好的时候,又和玛丽莲·梦露 (Marilyn Monroe) 一样,比世界上其他任何东西都要美妙。" 他还讲述了他的某些回忆,"小学时的第一台施乐复印机——我们用它来扫描身体上某些不便提起的部位,找找乐子。" 还有当珂罗版印刷法逐渐衰落的日子里,本森在一家印刷铺的亲身经历是: "当我第一次拜访公司时,我被带到印刷铺参观了一下,我的向导,工厂的主人,告诉我很久以来,珂罗版技术就只能由具有日耳曼血统的工人来进行操作。(对于这个信条,我可不是在开玩笑——这三名印刷工人的名字是阿伦道夫 (Allendorf)、赞德 (Zande) 和布莱克林 (Brecklin)。)"

与许多现代作者不同,本森并不怯于表达自己的观点,由于他具有广博的知识和经验,所以让人很难反驳他的主观见解。他并不回避偶尔提到隐私的故事,因为这可以在阐明某个特定问题的同时,给主要内容是有关技术的主题加点佐料。他展示了他的妻子在他们结婚当天的照片,她在巴卡拉克工作室 (Bacharach Studios) 进行表演。这些照片有两个版本: 一个是表情严肃的版本,本森告诉我们这是她的本性,另外还有一张开怀大笑的照片,据说这不是本森太太的真实面目。对面的那一页上是另外一张几十年前在同样这间工作室拍摄的照片,照片上是本森太太的母亲,严肃的表情十分相似。 

我和本森对于彩色印刷有着同样的感情: "它是个完全可行的奇迹。" 他也透露给我们,由于双色胶印或三色胶印的清样过于昂贵,印刷工人只能在不依靠它们的情况下继续工作 ("大多数双色或三色印刷都让人心惊肉跳,其中既有恐惧,也混杂着相信在结束时一切正常的信念。") 这些坦率的陈述给《印制的图画》一书带来了一股生动活泼的气息,同时将印刷工人的艰辛告诉新手或缺乏经验的设计师。所有这一切都让本书对新人和老手不无裨益。

塔尼娅·多内利 (Tanya Donnelly) 和理查德·本森, 随机筛选的明胶卤化银工艺及细节(右图),理查德·本森摄,1989(印刷: 1994)

有人会对本森一些不准确的论断吹毛求疵,特别是有关活字印刷的早期工艺,他对此不大以为然。当然,说 "(将活字合金以与木板刻印相同的形式结合在一起的) 体系,一旦印刷机以任何速度开动起来,就必然失败。" 这样的话肯定是夸张。事实上,《印制的图画》中的两个跨页展示了19世纪晚期,木板在高速的转轮印刷机上与活字一同固定起来进行印刷。即使如此,每个活字印刷工人都会毫不犹豫地用木板将活字合金固定起来,特别是用在水平手动印刷机或平版圆压机上,这些机器不需要像后来的立式平版印刷机一样固定得那么紧。更值得质疑的是将一副书法手稿收录进凸版印刷的章节——用笔蘸着墨水在牛皮纸上书写当然谈不上什么 "凸版"。但是将书法手稿以及岩洞壁画收录进来,以一种引人入胜的方式为接下来介绍复制工艺奠定了基础。 

在活字印刷的第一页上,本森用 "模子" (mold) 一词替代了 "铸模" (matrix);它们是铸字机上不同的部件 ("冲头猛击模子"——实际上猛击的是铸模,后者接下来被放在模子里)。冲头垫块的使用也没有他暗示的那样普遍 ("不同字母的主干和弧线经常利用同一个冲头做出来," 所谓的冲头实际上是冲头垫块,在制作一个完整的字体时很少用到;有时甚至根本不用)。我也不同意本森针对活字套准的断言: "即使做到最好,活字印刷也永远达不到照相平版胶印的精确度。"我认为,活字套准在做得最好的时候的效果几乎是完美无缺的。有两个印刷工人曾告诉我,在印刷机走第一遍的时候合金活字坏了一小块,随后将书页又过了一遍印刷机,将缺损的字母给盖上了。过机器的时候套得非常准,几乎没人注意到这一点。当然,在活字印刷中达到这样的精确度要远远少于如今高度精准的平版印刷机,但一台运转正常的海德堡 (Heidelberg) 活字印刷机套得最准的时候差不多是完美的。对莫诺单字铸字机的描述: "迅速为每个单独的字母生成模子用来铸字" 也会使人误解;模子是无法生成的;一组可以重复使用的铸模被放在一个可以调整的模子上用来铸字,或生成新的单独的字母。莫诺铸字机不会生成模子或者铸模。 

此外,人们不能真的认为胶印 "将在二战结束后的几十年内彻底击败活字印刷"。"彻底" 是一个带有绝对意味的词,然而时至今日——二战结束60多年之后——活字印刷铺还运营得好好的,比如美国的亚里安出版社 (Arion Press)、数码活字社 (Digital Letterpress)  以及比克斯勒出版社 (The Press of the Bixlers),还有英国的惠廷顿 (Whittington)、老斯蒂尔 (Old Stile) 和因克兰 (Incline) 等数十家 (如果不是以百计算) 其他的出版社。

艾丽莎·本森 (Alisa Benson),喷墨打印及细节(), 理查德·本森摄,2004

和本书相关的一个有趣的逸闻是本森家族至少有三代人从事手工工艺。理查德·本森的父亲约翰·霍华德·本森 (John Howard Benson) 是一位重要的书法家和刻字家,纽约大都会艺术博物馆 (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 的格蕾斯·蕾妮·罗杰斯礼堂 (Grace Rainey Rogers auditorium) 入口处上方的字是他刻上去的,此外他还有许多其他的作品。尽管没有署名,但《印制的图画》开头的插画之一是老本森的书法作品,这复制的是他于20世纪50年代翻译的路多维科·阿里基 (Ludovico Arrighi) 1522年的书法手册《操作指南》(L’Operina)。理查德·本森的兄弟约翰·E. 本森 (John E. Benson) 和侄子尼古拉斯·本森 (Nicholas Benson) 继续经营着他们父亲的刻字铺。克里斯托弗 (Christopher Benson) 和丹尼尔·本森 (Daniel Benson) 的作品也通过不同的形式出现在本书中。理查德·本森的妻子和女儿们则是许多用来说明照相技术的图片的主人公,这为素材提供了直观性。当本森通过向我们展示他的家庭照片来说明一个问题时,让你产生了一种 "身临其境" 的感觉。 

本森曾被麦克阿瑟基金会 (MacArthur Foundation) 授予 "天才奖" (genius grant),以表彰他对印刷图片艺术的贡献。他的照相作品被许多博物馆收藏,包括现代艺术博物馆 (Museum of Modern Art) 和大都会艺术博物馆。他参与复制的书事实上装点着每一家优秀的艺术图书馆。

几十年来,始终没有出现一本如此全面、明达,同时读来饶有趣味的有关视觉艺术的书。任何哪怕只和这个主题有一点儿联系的人——有谁没有拍过 "快照" 或者利用桌面设备打印过图像呢?——都会从本书中受益,本书能把所用到的工艺的进展告诉他们,他们也许不会想到他们所采用的工艺是如此的复杂和多样。在一段时间之内,这本全面而易于理解的书注定会成为关于这个主题的标准教材。

所有图片惠承理查德·本森许可© 2008 The Museum of Modern Art (现代艺术博物馆)

本文原文发表于2009年1月21日。
The English version of this article was published on January 21, 2009.


关于作者:杰瑞·凯利 (Jerry Kelly) 是一位曾经获过奖的纽约设计师、书法家和印刷师。他的作品涵盖了精装书、小型宣传册、手册和即抛印刷品,他的客户包括格罗里埃俱乐部 (The Grolier Club)、摩根图书馆 (The Morgan Library)、罗切斯特理工学院 (Rochester Institute of Technology)、哥伦比亚大学 (Columbia University)、美国图书馆 (The Library of America) 和 H.P.克劳斯公司 (H.P.Kraus)。在自立门户之前,他曾是斯汀纳出版社 (The Stinehour Press) 和 A.科里什出版社 (The Press of A. Colish) 的设计师。他曾就读于普拉特学院 (Pratt Institute)、帕森新设计学院 (Parsons The New School for Design)、昆斯学院 (Queens College) 以及其他多所学校,还参加过许多研讨会和研讨班。作为有关印刷、书法及相关主题的多部著作和许多文章的作者,凯利在昆斯学院获得了美术学士学位,并于1979年至1989年间参加了罗切斯特理工学院的夏季特殊课程班,师从赫尔曼·扎夫 (Hermann Zap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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