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丝网到银幕: 艾琳·雅古碧安访谈录

摇滚乐在西方文化中的影响力十分巨大，已衍生出包括时装和图画在内的许多艺术形式。生于伊朗、现居温哥华的加拿大电影制片人艾琳·雅古碧安 (Eileen Yaghoobian)，过去五年中一直在探索摇滚乐的一种副产品——摇滚海报，以拍摄她的第一部长篇纪录片《丽殇》(Died Young, Stayed Pretty)。《丽殇》追溯了这一媒介从20世纪60年代到现在的发展历程。今年早些时候，该片在美国 SXSW 电影节上首映，目前正在美国巡回放映，其中包括7月17日至23日在纽约 IFC 中心的放映。今年十月，伦敦当代艺术学院将在英国上映这部影片，而该片的 DVD 已在加拿大开始销售，很快会在国际市场发行。片名取自一本书——《一些人不能冲浪》(Some People Can’t Surf) 中对玛丽莲·梦露的描述，朱莉·拉斯基写的这本书是关于阿尔特·钱特利 (Art Chantry) 的。阿尔特·钱特利不仅是电影业中的重要人物，也是海报产业的领军人物。雅古碧安坦白说: "在拍这部电影之前，我就已经想好了片名！" 这名导演的电影短片和录像已在各个国际电影节和展映会上放映，而她的剧照则被休斯顿美术博物馆，巴黎的国家图书馆和渥太华的加拿大艺术银行理事会永久收藏。在《丽殇》开始旋风般地巡回放映时，我们和雅古碧安聊了很长的时间，让她告诉我们，为什么人们对摇滚海报这样着迷，和为什么这一艺术形式经久不衰。

《丽殇》剧照: 布莱斯·麦克劳德 (Bryce McCloud) (左) 在纳什维尔的印刷岛工作室印制海报；北卡罗来纳州卡尔伯罗的罗布·利伯蒂 (Rob Liberti) 把一张广告钉在电话线杆上。所有图片惠承艾琳·雅古碧安提供。

海勒: 我从迷幻摇滚的时代开始就是摇滚海报的爱好者。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感兴趣的？是什么让你决定拍一部关于摇滚海报和它们的制作者的电影？ 

雅古碧安: 我一直是独立摇滚的爱好者，但我对海报的兴趣直到拍这部电影之前才开始萌发。我在人生中的一段消沉时期有了拍《丽殇》的想法。我的大哥死后不久，我最小的弟弟也突然辞世，当时我悲恸万分。我住在他的公寓里，回忆萦绕着我。为了让我振作起来，一个老朋友给我发了一个 GigPosters.com (在线资料库和社区) 的链接，让我立刻接触到20世纪70年代及其后摇滚海报艺术的那些鲜明而又极富感染力的图像。

我被弥漫于每件作品中的文化和政治的对话和艺术家对 "摇滚" 的个人表达深深吸引。对美术和音乐的酷爱是海报艺术产业的最终驱动力，也是我的兴趣所在。我也喜欢想像 "地下艺术"。我想看看它是否存在，比较一下看看源于海报的感觉是否能标出一片实体空间。非主流艺术到底在哪里？

海勒: 据我所知，你自筹了资金。是这样吗？

雅古碧安: 我冒险用预算外的钱拍了一部长篇记录片。我独自一人承担了这个项目，在三年里孤身旅行，实地拍摄——包括奥斯汀、芝加哥、纳什维尔、西雅图、普罗维登斯、卡尔加里，足迹遍布美国和加拿大各地。有点像一个乐队在巡演。

海勒: 幸运的是，除了少数几人，大多数艺术家都还健在。你觉得他们之间谁对这个领域和这部电影做出了最大的贡献？  

阿尔特·钱特利为《丽殇》创作的海报，库尔特·科班的脸部照片引人注目。

雅古碧安: 阿尔特·钱特利为这部影片做出了很大的贡献。他是最有名的海报艺术家之一，他的审美成为了西雅图朋克音乐的缩影。阿尔特用简单的剪贴手法创作的朋克时代的海报形成了一种视觉语言，并融入主流文化。他对字体和图形的使用对今日的摇滚海报和平面设计都产生了影响。在我的电影中，阿尔特谈到一张名为《死去的肯尼迪》(Dead Kennedy) 的海报，仅仅其名称就掀起了轩然大波，使得人们在街头把海报扯下。艺术家重新评估文化和否定文化的力量已被权力结构窃取了。钱特利说当总统——指的是布什——是新的朋克，他掌权是为了摧毁他周围的文化，他是最终的朋克！

影片拍摄时美国正处在一个奇怪的时期。拍摄期间我问海报是否可以有某种影响力。在布什/克里竞选期间，一场反布什的海报运动广受人们欢迎，但布什仍然成功连任。这一次支持奥巴马的海报是亲奥巴马而不是反麦凯恩的，我觉得很可爱，也许这就是决定成败的因素。"震撼和摧毁" 不如这次选举的亲偶像和喜庆感那么有力。

海勒: 你觉得还有那些对海报设计领域产生影响的人物？

影片《丽殇》中，罗布·琼斯 (Rob Jones) 和他为图尔博内格罗创作的猫王埃尔维斯的水手海报 (左) 以及米格·科金达 (Mig Kokinda) (右)，两人都来自奥斯汀。

雅古碧安: 以讽刺和幽默感闻名的德里克·海斯，也是一个重要人物。当然还有因为把米老鼠和汉纳-芭芭拉创作的角色融入摇滚海报而出名的弗兰克·科兹克。

海勒: 拍摄这部电影有没有遇到什么困难，如果有，是什么？

雅古碧安: 我有大约200多小时的素材——足以制作四部纪录片！我最终选择了讲这个故事。有些人希望电影是另一个样子，和现在的截然不同——他们希望在这个模糊了幻想与现实之间的界限的世界里看到事实和真相。我在拍摄《丽殇》的时候收到了很多人批评意见，都是有关电影主题的。拍这样一部电影，你很容易被摇滚乐的缤纷绚丽给困住，一不小心就会被它湮没。但我选择忠于我对音乐和摇滚海报最热爱的那部分。我的电影是关于海报制作者群体和存在于海报中的文化对话。我知道有些人喜欢传统的纪录片结构，喜欢从叙述或海报艺术的历史里获取信息，但那不是我想拍的电影。我想要 "忠实于" 摇滚乐！我想如同剪贴一幅海报那样来对它进行剪辑。摇滚海报的历史就在拍摄的地点中——在他们的世界、他们的对话、他们的工作室、空间和作品里。

海勒: 发行这部电影困难吗？

雅古碧安: 我以为拍摄这部电影已经很难了——但剪辑完之后很快就发现发行机制更是一个庞大而复杂的怪物。当你在一个项目上花了好几年的时间，全力打拼以便让人们看到你的电影时，发行确实是最难的部分。当观众们耐心地等待看你的电影，发电子邮件问你为什么看不到，而你又不知道如何/何时给他们一个交代的时候，你却无能为力！哇，其中的艰难之处一言难尽。而现在我真想拍我的下一部电影。我很幸运，这个电影现在不用我操心了。人们对它很着迷。在现今的数字时代，观众们在网络上追随你、跟着你去旅行——这太美妙了。

海勒: 最令你值得回忆的是什么？ 

影片《丽殇》中布赖恩·齐本德尔 (Brian Chippendale) (上) 和他的 M&M’s 海报 (下)。

雅古碧安: 电影的素材吸引着我——《丽殇》其实是一部喜剧。我的电影中的人物真的都很风趣。他们的故事很幽默，而他们的执着也很可爱。有趣的是这些幽默、现实和戏剧性能完美地结合在一起，在一部纪实电影里展现出来。这些真实生活的美妙片段是拍摄纪录片的真正收获。实地拍摄最值得回忆……我去过的地方、遇到的人，以及实地拍摄过程中的许多惊喜都令我兴奋。比如在山姆烧烤店里，我的主体是谈论经济和预测经济衰退，当时背景里有一个男人正费力地从后兜里掏钱包……最终是出纳员伸出手攥住了钱包。每逢遇到这样的时刻，都值得铭记。

经过三年的实地拍摄，我的最后一站是采访罗得岛州普罗维登斯的布赖恩·齐本德尔，他也是闪电乐队的一员。布赖恩一下子回答了我所有的疑问⋯⋯而我甚至都不必提问。他为我的电影提供了一个完美的结尾，那真是美妙的一幕。

海勒: 你对这一艺术类型有没有学到什么之前不知道的东西？

雅古碧安: 马克·格林伯格 (Mark Greenberg)，这部影片的作曲者，在第一次看到剪辑过的片子后对我说: "在这些肮脏而阴暗的地方诞生出这样光辉的艺术和群体。" 而我有幸充分地见证了这样光辉的艺术和群体的存在。我尽力和观众分享这些感受。

海勒: 第一张摇滚海报和现在的演出海报有没有本质区别？

雅古碧安: 海报曾经具有功能性。他们是廉价的黑白传单，复印后钉在大街的电线杆子上。现在，有更多的 "地下" 海报出现在网络上。在 GigPosters.com 网站建立前，摇滚海报只是为一个晚上的一场演出而制作的，可能有一百个人看到它。而现在它们被存档在这个网站上，全世界的人都可以看到它们。正因如此，它们变成了手工制作和彩色丝网印刷的有价值的收藏品。

有趣的是，虽然事物变迁，海报制作者仍然把他们的想法、爱好、激情、言论、观点和政见张贴在电话线杆子上，这些非法广告散布在城区的景观里。这些个人的宣传作品成为街道的一部分，和街道一起衰败；或被人偷走或毁坏，或经历风霜和时间的侵蚀。它们被放在奇特的环境里，只是为了一场摇滚演出而短暂地存在。它们张贴在粗糙的表面，改变着周围的空间。这是多么美丽、多么有力。

海报艺术家在根本上是自相矛盾的——一个看上去无力却又强大的亚文化群体。他们的强大之处在于他们是历史的窃贼。他们从旧杂志里挪用了流行偶像、广告制作者和插图作者的东西，像神一样塑造一个乐队的形象。他们学会用宣传和广告来有效地沟通，但他们的技巧是推广自己热爱的乐队的。他们是真正的乐迷。

海勒: 我听说菲尔莫尔大剧院 (Fillmore) 的传奇人物比尔·格雷厄姆 (Bill Graham)，在演出结束时把海报送人，好让大家离开剧院。什么是摇滚海报的真正用途？它是广告、纪念品还是品牌？ 

影片《丽殇》中，阿尔特·钱特利 (上) 和他为 Teengenerate 创作的印在金属上的海报。

雅古碧安: 在影片中，阿尔特·钱特利把海报说成是手工艺品……因为它们被认为是一场演出的广告，无法成为真正的艺术。演出结束后，乐队散开，剩下的是一个酷酷的、吸引人的手工艺品。

海勒: 技术的变革对摇滚海报有什么影响？不再用黑光了吗？

雅古碧安: 我觉得现在黑光用得比以前更多了！那正是它吸引人的地方，而海报也因此成为 "有价值的东西"。汤姆·黑苏迈尔 (Tom Hazelmyer) 在影片中提到手工着色的丝网……，如果他们制作这些有设计感的手工丝网印刷的海报，它就有了价值，成为有魅力的收藏品。以前它是可丢弃的，但也是功能性的。

我的电影中大多数海报艺术家靠设计谋生——这是技术变革的结果。不过，其中大多数自己印刷海报，算是守旧派。技术影响了我的电影中不自己印海报的艺术家，如阿尔特·钱特利。

有趣的是，制作海报的过程可以是非常古老和原始的，就像为影片作曲的马克·格林伯格描述的一样，这是 "在廉价的仓库空间……而不是干净和消过毒的实验室里，从一堆堆的废弃垃圾中建立起来的过程和群体。"

海勒: 你希望观众从影片里感受到什么？

雅古碧安: (欣赏) 摇滚海报重新想象所有文化的方式。一张图尔博内格罗 (Turbonegro) 的海报把猫王埃尔维斯 (Elvis) 呈现为一个同性恋水手！兔子环绕着后世界末日的城市，走入篝火，观看安德鲁·博德 (Andrew Bird) 的表演。M&M’s 巧克力被当作最终的英雄，来自于它们可以走进起火的大楼里救人，因为它们只融在口。日本朋克乐队 Teengenerate 在珍珠港纪念日演出的海报是印在金属上的，子弹穿过大大的红色靶心，靶心象征着日本国旗。扭曲而又高明的设计！ 

本文原文发表于2009年6月23日。
The English version of this article was published on June 23, 200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