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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秒搞定

二月份,宝丽来 (Polaroid) 宣布将关闭在美国生产即显胶卷的工厂。这差不多让我们的一大堆宝丽来相机藏品——啊,有侧面贴皮的 SX-70,俗气的 Swinger,庞大笨重的 Captiva,还有卡通一般可爱的 Mio——变成闲置在书架上无用的设计品。这也促使我们思考这种特殊的摄影形式——数码摄影的化学前辈所产生的影响。 

(左起) 宝丽来 SX-70,Swinger,Captiva 和 Mio 相机。 

《宝丽来之书》,2008版。

1900年,柯达开始用售价1美元的布郎尼 (Brownie) 相机普及摄影。宝丽来继续了这个伟大的传统,同时继承的还有 "你按下按钮,剩下的交给我们" 的简单显影方式。摄影民主化的成果,如今在每一个家庭中都可以看到: 在相册里、在桌子抽屉里、在网上、在 Flickr 之类的网站上。"美国即时摄影艺术,1888-1978" (The Art of the American Snapshot, 1888–1978)展览于2007年在华盛顿国家画廊启动,从中我们可以看到这种力量——没有比即时摄影 (Snapshot) 更民主的艺术形式了。今年四月,泰生 (Taschen) 出版社出版了《宝丽来之书(The Polaroid Book),编者是常年负责宝丽来展览的芭芭拉·希区柯克 (Barbara Hitchcock)。这本书向我们展示了专业摄影师和业余爱好者的宝丽来作品。讽刺的是,就在宝丽来关闭其工厂时,纽约的惠特尼美国艺术博物馆馆 (Whitney Museum of American Art) 举办了大型展览 "罗伯特·梅普尔索普的宝丽来照片" (Robert Mapplethorpe’s Polaroids)——展出了超过1500张照片——这个展览持续了整整一夏,由西尔维亚·沃尔夫 (Sylvia Wolf) 负责。

众所周知,宝丽来创始人艾德文·兰德 (Edwin Land) 对即显摄影的设想始于1948年,经过逐步完善,最终在1972年由 SX-70 实现。据说,兰德最初对即显摄影的念头是应他女儿的要求,这个青春年少的姑娘不明白,为什么没法立刻看到家庭度假的照片。  

1972年《生活》杂志封面上的 SX-70。

兰德造就了一种理想化的摄影方式。他梦想有一种使人人都能成为艺术家的照相机。兰德写道: "我对随机挑选出来的人有起码的信心,无论他们的行业、收入水平、出身究竟如何。人对于美和动手能力有一种共识。"

SX-70 是那个时代的 iPod。它登上过《生活》杂志的封面,把持和使用起来出奇地方便。它是第一批采用集成电路的设备,但同时还以一种新英格兰钟表匠的方式保留了机械,引起了轰动。

它的吸引人之处不仅仅在于闪亮的白色胶片能魔术般地显露出各种色彩,拍摄照片的过程也同样令人着魔。打开宝丽来相机拍照的奇妙动作,成为了拍摄体验中至关重要的一部分: 竖着打开相机的方式,能看到金属框架中的橡胶波纹管;吐出相片时能听到急促的摩擦和马达声;吐出照片后小门猛地关上。老实说,要想用宝丽来拍出好照片很难。把数码相机暂时放到一旁,重新拿起 SX-70,考虑到每张照片价值1美元或者更多,你就会意识到,如果使用数码相机将会浪费掉多少胶卷。

渐渐地,兰德开始确信,伟大的摄影师开始使用他的发明。安塞尔·亚当斯 (Ansel Adams) 和沃克尔·埃文斯 (Walker Evans) 用宝丽来拍的照片编成了好几本书。在埃文斯的作品展中,他用 SX-70 拍摄的有关标识和物品的小照片,与他在工业振兴署 (Works Progress Administration) 和《财富》杂志拍摄的名作并排悬挂。

沃克尔·埃文斯,《无题》,宝丽来相片,1973–1974 (惠承大都会美术馆供图)。

沃克尔·埃文斯能理解宝丽来即显照片的价值。"我感觉被它恢复了活力," 他在1973年宣称。"你拍到了你从来没有想过会拍到的东西……这是头一次,我认为,你可以把一样机器交到艺术家的手里,让他依靠自己的想象力、品味和意愿充分地发挥。"

"你拍到了你从来没有想过会拍到的东西" 这一点说准了。在数码摄影手段中,我们可以看到宝丽来遗留下来的影响——选择 "平凡" 的摄影主题和构图方法。很多从前认为不值一拍的平常事物,现在都变得 "值得" 去拍了。 

光彩夺目的大宝丽来相机。

我最珍爱 SX-70 的色调,特别的天蓝色和丰富的、巧克力般的棕色。当然,每一种胶卷都有自己的色调 (众所周知,富士比柯达 "绿得多")。 宝丽来的色彩在大尺寸的冲印照片中最能得到体现。我曾经见过大宝丽来相机 (Big Polaroid),5英尺高的相机能拍出20×24英寸的图像。自1978年正式推出以来,大家都知道,大画幅格式被威廉姆·维格曼 (William Wegman)、蒂莫西·格林菲尔德-桑德斯 (Timothy Greenfield Sanders) 和其他时尚摄影师应用着。它的胶片必须在一间密室中准备好,古老的玻璃板上必须涂上感光乳剂。

宝丽来也具有悠久和显赫的设计传统。兰德请沃尔特·道文·蒂格 (Walter Dorwin Teague) 设计了第一款相机,亨利·德瑞福斯 (Henry Dreyfuss) 成功设计了 SX-70。德瑞福斯的研究专家拉塞尔·弗林查姆 (Russell Flinchum) 把在相机上装饰皮革归功于德瑞福斯的个人选择。 

宝丽来企业品牌形象,1958–1977  (保罗·吉阿姆巴拉提供)。

到了70年代,平面设计师保罗·吉阿姆巴拉 (Paul Giambarba) 融合了严谨的无衬线字体和彩虹色条,设计出了宝丽来的新企业形象。

晚些时候,宝丽来的最后一任设计主管戴夫·莱图瑞 (Dave Laituri) 对我这样形容宝丽来相机: "极其复杂的东西做得简单到只用一个按钮就能操作。它里面犹如一个装满了镜子和齿轮的小工厂。" 他秉承了宝丽来好玩有趣的特色,指导设计了体积更小、表面凸起、看起来笑嘻嘻的 Mio 相机。"Mio 在看着你," 这款产品于2002年上市时他说道。"它亮丽而乐观,还带一点幽默。"

宝丽来在它的时代有很多实用的功能。例如电影行业的分镜头专家们,经常使用宝丽来相片作为参照,以确保演员的发型和前一天保持一致,或者一幢猛烈交火过的房子始终保持同样的弹痕。警察和保险精算师们需要借助宝丽来。它也是法庭辩论时的必备工具。商业用途的销售一度占据了公司一半的收入。(60~70年代初,抗议者们经常聚集在公司位于马萨诸塞州坎布里奇的总部外,因为宝丽来多年来一直垄断了身份证和驾驶执照上的证件照,其中也包括了南非种族隔离制度所使用的身份卡。) 

罗伯特·梅普尔索普,《无题》(Light 画廊开张邀请函),1973年 (惠承惠特尼艺术博物馆馆供图)。

斯蒂芬·金 (Stephen King) 在其2002年出版的小说《来自一辆别克8》(From a Buick 8) 中反思了宝丽来相片的记实性特点。故事中的反派是一辆来自地狱的别克路霸 (Roadmaster) 汽车,它古怪的举动被高速公路巡警用宝丽来相片记录了下来,并将其封存。金描述了 "奇怪、扁平、夸张的特质是宝丽来相片所独有的。他们似乎在说,'我看见了一个只有因和果的世界'。'在这个世界里,所有事物都是某种天神下凡,没有神灵在背后操纵着'。"

以性为主题的宝丽来相片也不稀奇——想想梅普尔索普、卡洛·莫立诺 (Carlo Mollino)、荒木经惟和其他更多的摄影师。当然,把宝丽来和性结合起来,也是因为宝丽来相片可以跳过显影师的干预,他们可能会根据法律的规定,就特定类型的照片向当局进行汇报。传奇的好莱坞制片人罗伯特·埃文斯 (Robert Evans) 曾声称拥有许多照片,足以揭秘知名女明星的私生活 (他最终有一天清醒过来,把那些宝丽来相片付之一炬)。  

电影《记忆碎片》海报。

宝丽来曾在电影中成为主角,特别是其与生俱来的争议性。早在1958年,宝丽来的黑白机,当然,用的是黑白胶卷——出现在奥森·韦尔斯 (Orson Welles) 的电影《邪恶的接触》(Touch of Evil)中。黑色的690——SX-70 的后续型号使用了成像更快速的胶片和光电管——在2000年的电影《记忆碎片》(Memento) 中出现,用高度概念化的新手法处理了黑色电影中老套的失忆者主题。英雄无法保留住自己的记忆,只能依赖不停拍下的宝丽来相片。

宝丽来既是数码摄影的先驱,也是 "非数码化" 的最后堡垒——专门处理踏实的实体对象,而不仅仅是图像——它的即时性和客观性挑战了电子图像的简单再现。宝丽来,它的正方形格式,标准单位的尺寸和比例,还有其不可复制性,似乎使它成为了摄影浮华之海中值得信赖的一座岛屿。["没有墙的妓院" ("brothel without walls") 是麦克卢汉 (McLuhan)  在《理解媒体》(Understanding Media) 一书中描述摄影的名言。] 

大卫·霍尼克,《日照游泳池》(Sun on the Pool), 1982年,多张宝丽来相片拼合。

一张宝丽来相片是一样具有固定尺寸和形状的物体。它绝不向简单重复的拍摄方式低头,甚至有别于傻瓜照相机。一张宝丽来相片从本质上来说是独一无二的,就像一幅油画或者达盖尔银板照相法制作出的照片。大卫·霍尼克 (David Hockney) 和查克·克洛斯 (Chuck Close) 之类的艺术家们用它制作出了革新性的摄影术,用化学方法对图像进行后处理,这一点在卢卡斯·萨玛拉斯 (Lucas Samaras) 的作品中可以看到。

即时摄影的正方形拍摄格式具有一种诚实的吸引力。在其他胶卷格式都变成35毫米和长方形之后很长时间,宝丽来仍然保持着正方形的格式。有人会说,我们眼中的世界实际上更接近水平的格式。或许如此,但我们在方正的、最基本的框架中能更有效地组织画面。一个世纪以来,晃动的图像和电视画面已经迫使我们不断向着横向的画幅格式迈进: 35毫米——莱卡 (Leica) 借用了电影胶片的格式,把自己的画幅和纵横比强加给业余摄影。今天,大多数的数码相机和较老的显示器都是4:3的标准画幅格式。 

查克·克洛斯,自拍像草模,1975年 (旧金山现代艺术馆提供)。

"我从没喜欢过摄影," 罗伯特·梅普尔索普在惠特尼艺术博物馆举办的宝丽来摄影展览的画册中写道。"不是为了摄影而摄影。我喜欢客观。我喜欢那些可以握在手中的照片。"

有了数码摄影,人们在派对上就可以用手机练习拍照。宝丽来也曾经是一种高度社交化的摄影方式。正如安迪·沃霍尔 (Andy Warhol) 所明白的,它本来就是一种派对相机。它也被世界各地的人类学家和新闻记者使用着,他们通过与当地人分享给对方拍摄的肖像照片,与当地人建立交流和联系。

后期的宝丽来胶卷和相机依靠的是社交活动对图像的需求。像玩具般的 i-Zone,能够拍摄小小的、有背胶的大头贴照片,针对的是十几岁的少女市场。"i-Zone" 的名字——早于 "iPod"——来自于青芥辣和葡萄果冰般的可爱颜色。宝丽来借鉴了斯沃琪 (Swatch) 的经验,把相机变成了高度个人化和受时尚潮流影响的消费产品。一起开发 i-Zone 相机的是汤米 (Tomy)——日本玩具和小玩意制作人。1998年,i-Zone 相机进军日本。但是宝丽来很晚才将其引入美国市场。低分辨率的相片在公司内部受到了很多人的非议。为了销售相机,宝丽来公司说服时尚设计师托德·欧德汉 (Todd Oldham) 设计出一件印满 i-Zone 相片的女装;小甜甜布兰妮·斯皮尔斯 (Britney Spears) 在演出时演示了 i-Zone 相机,在台上对着观众拍摄。i-Zone 被当作冲动型消费品来销售,和士力架一起放在收银机的旁边。

宝丽来公司坚持和数码摄影市场保持距离。"宝丽来具有一种 '立等可取' 的特质," 宝丽来的营销主管伯尼斯·克雷默 (Bernice Cramer) 告诉我。"它有别于数码的 '快速可见,'" 她断言。因为影像 "更有触感,更逼真,你能感觉到那种实在的感觉。" 虽然数码技术带来了诸多方便,但也抹杀了消费者们感受到实在的欲望。

两张 "干预式一次成像法" (photo-transformation) 照片,使用宝丽来 SX-70 摄影并印刷,作者: 卢卡斯·萨玛拉斯 (J.保罗·盖蒂博物馆提供)。

宝丽来的遗产还在,我们的手机和 Flickr 可以证明。它带有惠特曼式 (Whitmanesque) 的民主艺术感觉。(Flickr 为 SavePolaroid.com 维持着一个在线艺术画廊,这是一个致力于维持即显胶卷继续存在的团体;一个叫 Polaroid-o-nizer 的插件始终充当着原始格式的不完善替代品。) 宝丽来帮助我们认识到了什么值得拍摄,以及如何构图。沃克尔·埃文斯谈到了 SX-70 如何使我们获得了从未有过的拍摄方式,并应用到了今天的数码摄影中。寻常生活中的细节变得不寻常了;平凡的日子增添了品质,世俗得到了颂扬。作为一种媒介,这种摄影方式一天天地赞美和支持着摄影爱好者们。我总是时刻想着宝丽来,我经常看见一群人,或大笑或微笑,用他们的手机即时拍照并相互比较。这是艾德文·兰德摄影梦想的数字化实现: 任何时间,任何地点,为任何一个人。

本文原文发表于2008年6月10日。
The
English version of this article was published on June 10, 2008. 


关于作者:菲尔·巴顿 (Phil Patton) 是《梦境: 探寻拉兹威市和51区秘密世界》(Dreamland: Inside the Secret World of Roswell and Area 51)、《美国制造》(Made in USA) 和《远大前程》(Open Road) 等书的作者。他定期为《设计手册》(Design Notebook)、《公众之眼》(Public Eye) 和《纽约时报》(New York Times) 的汽车栏目撰稿,还是《I.D 杂志》(I.D.)、《连线》(Wired) 和《时尚先生》(Esquire) 杂志的设计与汽车专栏的特约编辑。详情请见 www.philpatton.com

  1. link to this comment by kevin chen(陳鍇) 2009年9月27日

    sx-70是我的第一台pola,至今我还记得第一次取出胶片,看着它慢慢显影时的兴奋,pola相纸停产,这消息不知道让多少pola迷伤透了心也掏空了腰包,09年6月的相纸复产,不知道能不能让这些人重新回到pola的世界

  2. link to this comment by 田蕾 2009年9月27日

    虽然我手中并没有一台Polaroid,不过对它还是怀有浓厚的兴趣的。
    “六十秒”和“两秒”,从字面上看差别微乎其微,但实质上的内涵却相去甚远。Polaroid本身有着偶然性、天然的概念,带给人们预料之外的事物,可以称作是一部灵感的源泉机器;而后者只会让人们更程式化、自动化,失去了不可预期的乐趣,渐渐地“僵硬”。
    Polaroid宣布将关闭在美国生产即显胶卷的工厂。这对很多人来说应该是很大的打击,对我来说也是一样的,它的结束不仅代表着时代的段落化,更代表了人们对世界认知性的转折。还是希望Polaroid的时代延续,人们也将能继续拍出打动内心的作品来。

  3. link to this comment by 陈祉霖 Chen ZhiLin 2009年9月27日

    当宣布宝丽莱停产那一刻,心灵被冰封了一样。虽然现在的手机与数码相机都能成为即时摄影的媒介,可是它们缺少的正正是等待照片成像,无可预料、不稳定过程意料外之事。记得小学得到一台宝丽莱i-zone的时候,照出第一张照片的时候,就被这没有精准的测光,没有变焦,没有非曲面消色玻璃镜头的宝丽莱相机吸引住了。惊喜,意外,珍惜。就像文章所说“它里面犹如一个装满了镜子和齿轮的小工厂”,从感性出发到理性分析,再感性地观看,这步骤都好象被宝丽莱牵引着。看完文章以后,更是了解到它的历史和它影响的区域,市场面的广泛性和字体的选择,企业形象这无不与设计者挂钩。宝丽莱拥有它的生命,拥有独立的区域,不因为大市场而改变自己的初衷,我认为这点与设计师工作也很有关系,并不是说不与时俱进。但偏偏专注一点,原定深挖,获得的更是深入的,研究得更加透彻,这就是宝丽莱的态度。被人愉悦地观看或是深入地思考揣摩照片中的所表达的想法,方正的相纸里面让被摄物有节奏去抓住读者的眼球,它形成的构图看似普通确能达到影响着人们的情绪,这是我要学习的。我喜欢摄影,更喜欢宝丽莱,它是瞬间的永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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