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不受激励的 "忽悠"

尽管激励演讲师 (motivational speakers) 也许会偶尔闪现出智慧的火花，然而我却觉得他们让人无法容忍。对我来说，他们专横傲慢、自鸣得意的演讲才能就像粉笔划过黑板发出的刺耳声音。不过，我知道有些人确实会从这种无聊的废话中倍受鼓舞。实际上，我确实看到过激励大师们在一些会议上抛售有关如何达到设计最高境界的陈词滥调时，听众全神贯注，完全沉醉于其中。

也许我只是有点过于愤世嫉俗，也许我头脑里那个反复出现的声音是正确的: "如果你给这些家伙一点点机会，那么你就会知道你需要什么以便成为一名更好的设计师/商业分析人员，并且在你所选择的领域中取得真正的成就――同时也可以顺便帮助你摆脱当前可悲的状况。" 好吧，面对如此有说服力的理由，也许我现在真的该放弃抵抗、准备好洗耳恭听了。

然而，我的问题是: 尽管你可以让怀疑论者放弃愤世嫉俗的情绪，但是在偏见已根深蒂固的情况下，你无法强按住我的脑袋让我接受激励的救赎。我的偏见就是非常之深。你听听激励演讲的调子――严厉的爱的颤音伴着热切的唱歌一样般的节奏，几乎像听电视播音员在广告中详细讲解或者推销壮阳药一样烦人。我讨厌那种居高临下的施恩般的语调，有些人则会感到有催眠效果。尽管事实上对我而言，他们只不过是在机械地朗诵刻板的祷文，然而我最终还是屈服于内心那个极力说服我体验一下激励的声音。我知道，要让自己适应此类说辞，最好的方式 (至少在开始的时候) 是让这个过程比再参加一次设计会议愉悦一点，因此我蜷缩身子打开了一本书。

也许是幸运 (或者是命运) 使然，我正好翻到了这本《汤姆·彼得斯精选集: 设计》(Tom Peters Essentials: Design)——该书在几年前出版，其中的文章改编自《重新想象!: 动荡岁月中的杰出商业》(Re-Imagine!: Business Excellence in a Disruptive Age)——一部煽情的、明显带有福音传教语调的大部头著作，声称要通过设计奇迹赋予其读者 "创新、辨别及沟通" 的能力。简介中说作者是 "我们这个时代最有影响力的商业思想家"。汤姆·彼得斯能言善辩的本事的确是闻名天下: 作为《追求卓越》(In Search of Excellence) 一书的合著者，他还是劳斯莱斯、星巴克、维京及英特尔等多家公司的首席形象顾问。幸好这本《精选集》是袖珍版的，我可以试着了解其丰富的知识与经验，如果其经验教训吸引了我的话，那么我也许会变成一名更加开窍的设计人员 (很可能那些令人不快的头疼和让人烦恼的阵痛也会消失)。我甚至会研读其另外一些有关领导能力、人才与趋势等方面的著作。

如果我尖刻的言论引起了误会，我必须首先声明这篇文章没有跟彼得斯先生过不去的意思。他是一位敏锐的商业思想家，更重要的是，他还是一名非凡的设计鼓吹者。他那煽情的言辞实在是为了避免设计师成为 "只能呆在办公桌上的呆头鹅"。实际上，彼得斯值得称道的使命是帮助我们这帮人摆脱掉老套的束缚，并且消除人们对我们的虚假印象: 我们是不善言辞、只会被动攻击的艺术家，完全不顾我们客户的需要，只会习惯性迁就我们自己的审美意向。此外，他还坚持认为我们应该 "坐在董事会会议桌 CEO 右边最近的位置"，我认为这意味着我们不是卑微的小媳妇而是有意义的战略贡献者。我们还需要有位 "超级大师" (在本书封底上对彼得斯的众多尊称之一) 来帮助我们整合行为。

彼得斯的目标之一是增强设计师们的信心，二是在商业中体现设计的价值。彼得斯这样向高管们大声疾呼: "成立一个正式的设计董事会"、"定期邀请顶级设计师向整个企业发表演讲" 以及确保 "首席设计师是董事会的成员之一，或者至少是执行委员会的成员"——这让设计师们听起来再受用不过了。阅读完这些话语 (我还读了两遍)，我觉得他就是传说中那位保护兄弟免受欺凌的大哥——我们希望他在所有客户会议上都会站在我们这一边。(顺便说一下，他还进一步呼吁这些高管们 "用伟大的艺术装饰墙壁" 以便提高他们的视觉素养。谁会对此进行争辩呢？)

彼得斯激情澎湃的巨著里充满了视觉辅助工具，包括字体醒目的爆炸性宣言、内幕贴士、重述要点、行为准则列表、训诫、标语口号 (例如，"设计=灵魂"、"要深信不疑")、长篇大论、豪言壮语、旁白、宣言以及 "关于设计在宇宙中的重要 (也可能是极重要) 的地位的箴言"……这本书看起来就像一篇充满非凡野心的 PPT 演示文稿或者 (更确切地说) 主题演讲，每一句话、甚至几乎每一个字都充满着颠覆与激荡的意味。例如，在彼得斯众多值得引用的大道理中有这么一条是说给企业高管的，它必然助长设计师的乐观主义情绪: "你不能通过这种方式变得 '有设计头脑': 打开支票夹，付给 '伟大的设计师' 几千美元，然后请他/她来 '干设计活'"。

彼得斯所搜集的格言警句让我们这些设计师感到安慰而满足。他对于设计如何以及为什么对于企业文化的方方面面至关重要的理论阐释得如此完全绝对，以至于即便像我这样的愤世嫉俗的人也很难发现并找到戳穿其逻辑的方法。甚至他频繁运用的夸张也是无可争辩的。很明显，他热爱设计，憎恨那些对其有误会的人们。他把散文像战斧一样挥向那些鼓励平庸或者做法更恶劣的人群。

彼得斯相信设计可以让梦想 (或者至少是 "梦想产品") 成为现实。他使用梦想营销(dreamketing) 这个新造的词语作为 "梦想之营销" (marketing of dreams) 的缩写。在某页要点总结上 (他书中有很多这样的页面)，他是这么解释梦想营销的: "触摸客户的梦想"、"讲故事与诉求的艺术"、"围绕 '主要梦想' 构建品牌"，以及"制造 '轰动'、积极 '宣传'、形成 '崇拜'"。他众多煽情秘诀中还有一个方法――"热情能产生热情，华丽的词语能带来华丽的响应"——似乎确切说明了其全部的哲学。因此，在只有短短的数小时内阅读完160页后，我已相信如果他是美国设计部部长，那么设计师们的地位一定会在这个国家或者在任何国家都得到前所未有的提升。事实上，我在阅读的时候感觉是如此振奋以至于我甚至都举起拳头向空中挥舞: "说得对！彼得斯！"

然而，尽管内心的兴奋无法抑制，我对于其煽情的方法还是觉得有点不对劲。

你看，彼得斯的《设计》就像一个装满煽情辞藻的蓄水池，它对于情绪激昂的贫穷者而言就是一部圣经。他自己称之为轰动、宣传与崇拜的东西就是一个极好的例子，并且我总有这种不好的感觉: 他那煽情的言辞尽管读起来是如此地令人信服，但却是以自大作为动力，辅之以泛泛的概括，并且其成功完全取决于包装。如果连我都屈服于这种诱惑，那么可以想象对于更加温顺的读者会产生什么样的效果了。

设计激励师真的不过是些小商贩吗？设计演说真的必须是煽情的营销演说吗？彼得斯基本上会说是的。为了真正让客户相信客户设计是有点价值的东西，设计师就必须动用蒂博尔·卡尔曼 (Tibor Kalman) 所谓的 "胡说八道的因素"——夸夸其谈的才能——这就是所有煽情的胡言乱语让人感到沮丧的原因。尽管我理解商业中的现实情况，而且我知道彼得斯以及其他激励大师只是想要我们做的更好 (或者如同他所说的，"实现重大的观念转变")，但我们一定要夸大其词才显得可信吗？为什么言辞一定要如此精心雕琢以至于听起来都觉得虚伪？——哪怕事实并非如此。

频繁地重复单一的想法、短语或信条就是所谓的洗脑，这正是激励性演讲 (以及写作) 的全部内容。如同做广告和宣传一样，激励演讲披着传播所谓伟大思想的外衣，融入了部分的心理学、部分的哲学以及部分的意识形态 (有时还带有宗教性质)。坦率地讲，事实告诉我，洗脑是错误的。当然，每一名宣传自助的成功的激励作家或演讲师至少都是几乎不动声色地对其追随者进行洗脑，并且他们表现出极度的自信以便在足够长的时间里控制其听众或读者并对其传授他们的智慧。超级大师必须通过明智的建议、有说服力的承诺以及矫正性的训诫，以此来满足其追随者期望变得更好的需要——如果不能实现思想转变的话。激励主义及其 "近亲" 自我励志主义如今之所以成为了一个如此巨大的商机，是因为我们大家都需要得到指引并且非常倾向于追随那些看起来乐于并能够提供指引的人。

然而，在设计大师四处演讲之前，传授过程基本上是通过学徒的形式来完成的。师父就是教师，教师们以示范性的方式传授观念，但这种方法不仅仅是简单的警句式的言辞。好教师不会求助于激励演讲与写作中如此常见的法则。

当然，人们也会写励志书籍——戴尔·卡耐基 (Dale Carnegie) 就是这方面的先驱，他在1937年完成了《如何赢得友谊与影响他人》(How to Win Friends and Influence People) 一书——但手法却不像现在这般老套。在清晨时刻，选择任何一个电视频道，你都会看到有人正在讲台前做激励演说。设计领域只是最近才掌握了这一手法，然而其运用却是过于泛滥了。今天，只要你具有良好的舞台表现、令人信服的演讲才能以及精彩绝伦的标语口号，任何人都可以成为一名激励大师。当然，有些人会恰到好处地触动人们的神经并引起强烈的反响。然而，这不过是因为人们太容易为错误的理由所吸引罢了。

读完《设计》，我有一点被愚弄、欺骗的感觉。请相信我，我已经尽力做到宽容了——实际上，我的确做到！因此，也许这只是我个人的原因。我很难相信别人生搬硬套地告诉我该去做什么就将会使我的生活变得更好。然而，我还是认为我们所有人都必须自己找出自己的答案——使我们自身感到喜悦的激励方式。否则，也许你一大早能告诉我的只是那两句套话。

本文原文发表于2008年6月24日。
The English version of this article was published on June 24, 200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