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际先驱论坛报: 精疲力尽在巴黎

移居到巴黎最难忍受的事之一是每天早上没有《纽约时报》(The New York Times) 看。虽然网络版的《纽约时报》也设计得很好，但和印刷版相去甚远。实际上，我发现两者之间的差别惊人地令人心烦。报纸的电子版不断地更新，追踪事件的最新进展，简直把阅读新闻变成了观看比赛。相比之下，纸质纤维的原版报纸，让你一页一页随着翻阅的沙沙声手把手地和信息较量。

改版后的《国际先驱论坛报》的观点版面。(摄影: 维罗尼卡·维安妮)

但情况正在好转。从3月30日开始，从 "光之城^*" 的售报亭可以买到一种质量上乘的增刊复刻版。幸运的是，我最喜爱的报纸的编辑们接管了《国际先驱论坛报》(International Herald Tribune) ——这份从1887年开始在巴黎编辑的美国名报，并把它变成 "《纽约时报》全球版"。只要花上2.5欧元 (约3.5美元) 的巨款，现在我可以在歌剧院大道 (Avenue de l’Opéra) 的路边摊买到和 "灰夫人^**" 差不多的报纸，报摊的街对面正好是法国首都37家星巴克中的一家。进步不能阻挡。现在我只盼望苹果的商店开在卢浮宫博物馆地下的高档商场里，这样我就能假装住在曼哈顿了。

乍一眼看，重获新生的《论坛报》看上去和《时报》简直一模一样。字体方面的细节是如此熟悉: 一样轮廓分明的哥特体 (Fraktur) 的标志，一样精细描绘的切尔滕纳姆 (Cheltenham) 体的标题，一样适合阅读的帝国 (Imperial) 文本体，一样有优雅字母间距的全大写的副标题，一样帅气的大小写字母的新闻提要，一样长而轻盈的分栏——然而这个同卵双胞胎的感觉和它的纽约兄弟完全不同。我情愿相信两份报纸一模一样，但老实说，我很失望。新的《论坛报》的格式感觉太松散了。按照欧洲和亚洲报界的惯例，《国际先驱论坛报》印在比《纽约时报》更长更宽的纸张上，它那较大的尺寸阻碍了版面上图形元素的融合贯通。设想一下在拉斯维加斯的开阔空地上再造一个纽约时代广场，你就知道打开《国际先驱论坛报》是什么感觉了。

IHT.com 网站现改为 global.nytimes.com，而印刷版也与《时报》类似。 (摄影: 维罗尼卡·维安妮) 

简·瑟伯格 (右) 在1960年的电影《精疲力尽》中卖《论坛报》。

对于我这个在海外工作的人来说，情况更是加倍地令人失望。我并不讨厌旧版的《论坛报》，尽管它的格式有点懒散 [粗重的波因特 (Poynter) 体标题和文字，紧凑的行间距，大块的排版]。虽然设计并不巧妙，它在巴黎却有着让人顶礼膜拜的地位，这从某种程度上是因为电影《精疲力尽》(Breathless，或法语片名 A bout de souffle)，片中假小子样的简·瑟伯格 (Jean Seberg) 穿着一件绣着《先驱论坛报》标志的衬衫神采飞扬地走在香榭丽舍大街上。现在的报纸做不起这样的产品植入广告了。受益于让-吕克·戈达尔  (Jean-Luc Godard) 的出色导演，这部1960年的影片中的这个片段是如此令人回味，已经成为这张报纸形象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对包括我在内的25万说英语的读者来说，这份出版物的名字让我们回想起美国文化是 "敏锐"、"精致" 和 "时尚" 代名词的美好时光。

毫不奇怪，当《纽约时报》的一些高层编辑提议终止《论坛报》，而用时髦的《时报》国际版代替它的时候 (2007年这份曼哈顿的报纸完全收购了这份巴黎的日报)，市场调查发现《论坛报》的品牌价值之宝贵，不能放弃。该报在全球180个国家都摆放在报亭显眼的位置，这家有120年历史的媒体机构令人十分尊敬。于是，《纽约时报》的决策者有些不情愿地保留了《国际先驱论坛报》的名字，对它进行了改版，但规定新版本必须尽量反映《时报》编辑风格的新闻原则和 "严肃性"。

改版设计的策划者是1987年以来就任《时报》副主编和设计总监的汤姆·博德金 (Tom Bodkin)。在艺术总监凯莉·多伊 (Kelly Doe) 的帮助下，博德金系统地把令人 "感觉严肃" 的视觉元素逐一细化。他们列出了长长的指令清单，向巴黎员工解释成功复制《纽约时报》风格的方法。首先是不能用加粗的标题。字体的选择必须是中性的，文字必须通俗，标题和副标题不能有耸人听闻的成分。新闻的重要性不应用字母的大小来强调。更具体的建议包括狭窄的分栏，字母间距紧密的行，富含信息的标题和副标题，在必要时只使用图标，有限的字体种类，当然，还有提升清晰度的网格结构。最后，博德金和多伊还规定: 无论如何文字或标题都不能用彩色印刷。这种蓄意的平淡无味虽然被注重公正的《纽约时报》视为高品质，移植到海外不同的文化环境下却显得有些温顺。和大多数欧洲的报纸相比，今天《国际先驱论坛报》的页面感觉十分苍白。

改版前后的《国际先驱论坛报》报名部分，上为改版前，下为改版后。

面对来自免费日报和在线报纸的竞争，《纽约时报》愿意冒险把报纸的 "严肃性" 作为赌注。编辑们相信《国际先驱论坛报》的读者会有好的反响，并接受它更严密的结构格式，认为它更富含信息，从而更有娱乐性。他们认为国际读者不会被简洁呈现的大量信息吓住，或不喜欢更为苛刻的博德金模版的那种 "盎格鲁撒克逊" 的精确性。然而，《纽约时报》编辑没有衡量过的，是旧版《论坛报》所留下的空白。啊！靠在小酒馆的柜台边，点一杯咖啡，避开喜欢捕风捉影的当地媒体，打开老派的《先驱论坛报》，阅读发自世界各地新闻社的报道。它的设计虽然不酷却令人喜爱，既世界主义又置身事外——保守却又 (对欧洲读者来说有时令人讨厌地) 自以为是——简·瑟伯格曾经在香榭丽舍大街上卖的报纸传达了一种新闻的逃避主义。

当我打开包，掏出2.5欧元来买这一小份乡愁时，寻找的也是一种逃避主义。我把报纸折起来，放在胳膊下 (保证它的名字露在外面)，沿着大街悠闲地走到附近的一家咖啡馆，然后坐下，展开我的珍贵财产。诚然，《论坛报》没有给我那种好的报告文学应有的紧凑感和浓缩感，但我一旦投入其中，就觉得它对视觉词汇的智慧运用是十分吸引人的。就像《纽约时报》一样，我发现自己迫切地想和它接触，迫切地想破译它的密码，迫切地想质疑它对图片的选择，迫切地想和它的视觉提示互动。"严肃性" 不仅是新闻、观点和评论陈列在纸上的方式，也是迫切地想从复杂的新闻标题中解读意思的读者被对待的方式。

维罗尼卡·维安妮对《国际先驱论坛报》改版的更详细的分析文章刊登在étapes杂志（法语版）的四月号上。

* 巴黎的别称。
** 《纽约时报》的绰号。

本文原文发表于2009年4月28日。
The English version of this article was published on April 28, 200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