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我不解的希腊

有些困境滋养创造力。在欧洲媒体对希腊经济的糟糕处境捶胸顿足之时，我欣然接受邀请，前往雅典参加一个为期三天的名为 "设计漫步"(Design Walk) 的开放工作室活动。我必须亲自去看看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唯一所知的是，雅典可能会成为 "下一个柏林"。

我思忖着，在这个因无力开办一家优秀的艺术学校以致其 "出口" 的设计专业留学生数量居世界第一位的国家里，繁荣着怎样的平面设计呢？

在雅典街道上的一个 "设计漫步" 活动的户外广告。(摄影: 维罗尼卡·维安妮)

在一个名为赛瑞 (Psyrri) 的荒废的街区里，一些雅典青年们搬了进来并正慢慢地把这狭窄街道编织的迷宫转化为艺术场地。新创作的涂鸦装饰着斑驳的墙面，小型的画廊被塞进了阴暗巷子的背面。设计师们租下陈旧不堪的楼房顶层的破旧空间，从窗户望出去就是帕特农神殿。他们爬上窄窄的螺旋大理石楼梯 (在雅典，就算最烂的房子也有大理石楼梯)，把电子设备拖上楼，调试好音响系统，打开电脑，开始设计很酷的标志。

街头艺术装点着一栋在赛瑞常常见到的破旧建筑。(摄影: 维罗尼卡·维安妮)

人们向我解释说，希腊从一个奥斯曼帝国中的农业国家直接变成了一个服务型经济中的竞争者，中间没有经历过任何工业革命。当20世纪的欧洲其他国家都在发展复杂的视觉语言以和它们的蓝领劳动力沟通时 (俄国的构建主义一马当先)，在爱琴海和爱奥尼亚海间唯一能找到的图像作品就是写着方言的手绘标志。与希腊不同的是，一些欠发达国家成功发展了自己独特的图像设计特点，因为在这些国家中有着活跃的政治宣传、影视海报、街头艺术、唱片封面、军队徽章或宗教形象的图像传统。但是这些图像传统在希腊并不存在。旅游曾经是、现在仍然是这个国家的主要经济支柱。因此，旅游海报设计艺术家米哈里斯 (Michalis)、阿格尼·卡索莱基斯 (Agni Katzourakis) 和弗莱迪·卡拉伯特 (Freddie Carabott) 是这个半岛上仅有的知名平面设计家。

在巴尔干半岛，意识到设计有所价值是一个新兴现象。十年前，在这里没有人认为商业艺术可以是一项创意事业。希腊设计师们为了跨越一个世纪的设计滞后需要加速赶超，其难度是难以想象的。"设计漫步" 活动让我感到最为激动人心的部分，是观察这些国际设计领域的新人们是如何创造出属于自己的身份的。

乍看之下，所有成功所需元素均已齐备: 一群说英语的艺术家、一个时髦的街区、与世界级标志性建筑的临近、一个不安宁的政治气候、足够的技术知识、留着山羊胡子的帅小伙儿、普遍的概念思维倾向、一个新潮的本地据点—— Bios，赛瑞的文化枢纽、设计师瓦萨里斯·哈拉拉比蒂斯 (Vassilis Haralabidis) 开的酒吧。在那里，人们可以喝酒、跳舞、听音乐、看艺术电影、看演出或者抽烟到凌晨3点。唯一令人不快的是缺少有品位的顾客，不过这很难说是希腊酒吧特有的问题。

雅典设计团体 Indyvisuals 的一个装置 (左)，灵感源于马赛克；设计团体 Sereal Designers 的文字游戏 (右)。[摄影: 凯西·康利夫 (Cathy Cunliffe)]

赛瑞的设计师们所有的一种财富就是当地忠实的追随者，这鲜有其他地方的设计师能够炫耀。"设计漫步" 在它的第三个年头里吸引着渴望了解雅典薄弱的设计环节的光明一面的公众。成群结队而来的各年龄段的人们把城市的这片荒凉地区变成了周末的集聚地。为了娱乐参观者，大多数设计师创造出互动式的展览，鼓励参观者按动按钮、绘画图画、戴上耳机、发出声音、站上舞台、写下讯息、通过视频观看对方。

今年的主题是 "矛盾"。参与的13个设计工作室中，每一家都抽签选出一个主题，包括 "象征的与字面的"、"无政府与秩序"、"虚无与充盈"。游戏规则很严格: 他们必须就抽到的题目做出最好的作品。对于他们中的很多人来说，坚守强加于他们的主题就是最大的挑战。"几何"(Geometry) 设计工作室展示了一系列以 "寂静与噪音" 为主题的视频装置，中间被神秘插入的各式文字干扰打断。为了阐释 "美丽与丑陋" 这一主题，一个名为 "G" 的设计工作室向参观者询问，在他们收集的毫无价值的杂碎玩意儿中，哪一个算得上漂亮 (很多女性参观者认为那些玩意儿中的大多数都的确很漂亮)。Indyvisuals，另一个设计工作室，利用一系列随机的符号创作了一个美丽的 "马赛克" 壁画，每个符号都像这个设计工作室的成员一样特别。为表现 "词语与图像"，"老妈设计"(Mums Design) 腾空了他们的工作室，取代原来的家具、书籍、电脑和柜子的是贴在墙上和地下的这些物体的名字。

希腊设计师团队 Pi6 的作品 (自左上起顺时针): 通往心脏的动静脉路线图、以心脏为主题的图像和文字汇编、情歌歌词图表的细节。(所有图像均由 Pi6 提供)

一切看起来都像好玩儿的游戏，直到我遇上了 Pi6，一个毫不起眼的小店。突然间，他们展示的作品让我之前看到并欣赏的一切都黯淡无光。Pi6 的设计师们通过对心脏的具象和抽象表述进行深入的研究，呈现出他们以 "象征的与字面的" 为指定主题的作品。他们将收集到的信息变成了精心编排的图谱、高雅的地图和迷人的图表。他们的作品完成得是那么漂亮，它真切地也抽象地震撼了我的心灵。他们的作品在一瞬间就让我想起了自己最初热爱平面设计的原因。那就是，最后那一刻的纯粹愉悦。

总体来说，"设计漫步" 的大多数参与设计师都利用他们雄厚的设计功底娱乐了他们的追捧者，而却没能给予观众们 "信息与愉悦"。他们混淆了 "炒作式的交流" 和 "沟通" 本身的区别。让我们这些成功的问题解决者们看看这一对矛盾——内心与商业。我们能帮助我们的希腊同仁们做出正确的选择吗？

后记

今年的 "设计漫步" 是由伦敦的小型策展机构 "双层大巴"(Double Decker) 围绕着 "南辕北辙" 这一主题策划的。威尔汉姆·芬格 (Wilhelm Finger) 和梅丽塔·斯卡娜奇 (Melita Skamnaki) 为各设计工作室提供了辅导课程，在当地艺术家的指导下组织了创意讲习班并安排了一系列设计电影的展播。

本文原文发表于2010年2月23日。
The English version of this article was published on February 23, 20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