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 Voice ~ Topics: graphic design, industrial design, personal essay
设计师的眼力
我站在离我丈夫约翰两英尺远的地方,听着从他那里传来的,像瑞士表一样精准的嘀嗒声 (这个比喻现在还用吗?瑞士表还那么准吗?)。声音来自他心脏里新装的人工瓣膜,我很好奇这东西的原理: 以电池为动力?需要换电池吗?其实,约翰自己就是 “电池”——人工瓣膜的动力来自心脏内血液的自然流动。
我想象中的瓣膜异常简单,就是一个合成材料做的精致的小物件,不是鲸须也没有肠线,按照高科技的制造标准,精度至少也是千分之一毫米。这么高的精度我都要晕了。真的晕了吗?我是设计师,怎么说也懂得基本的工程知识。
上图中左侧为解剖学教材中的人类心脏图解 [图片来源: 《格雷氏解剖学》 (Gray’s Anatomy)],右侧为20世纪70年代的人工瓣膜 [(比约-谢利氏瓣膜 (Bjork-Shiley valve),图片来源: 维基共享资源]。
20世纪80年代的时候,我和某印刷业务代表共事,这人答应要把我介绍进新泽西的一家专门做人工关节的公司。他给我看了这家公司的产品图片,不像义肢,倒更像是纯白色的亨利·摩尔 (Henry Moore) 的雕塑作品的微缩版。介绍工作的事儿后来没了下文,那些图片却留在我的记忆里。每当想起约翰那被修补过的心脏,我就会想起那些漂亮的图片。
设计师是设计东西的人,而有些东西造得太多,弄得到处都是,简直让人没了生活空间。很多消费类产品并没有带来人们生活质量的提升,这种例子太多了。我妈是收拾整理东西的高手,我印象最深刻的例子是她重病住院的时候,病床的折叠桌 (一个3英尺长1英尺宽的不怎么好使的小桌子,可以升降,让你在卧床的时候也能自己吃饭或干点儿别的) 上摆着的各种物件。试想一下,在你打盹儿的时候,各种陌生的、多余的物件就摆在你鼻子底下: 抹布、瓶瓶罐罐、书报和各种医疗废弃物 (真够受的!)。因为生病,你没力气打理眼前的这块地方,无法控制物件的摆放。我妈就对那个折叠桌深恶痛绝。只要有空,我一定会帮她整理一下,把多余的东西扔掉。每次我这么做的时候,她看起来明显地放松多了,人也通情达理多了。
作为职业设计师,我们都能做的一件事是借助条理、批判思维和审美来为日常的东西赋予秩序和意义。以设计师为业,我经历了一个学习的过程;而我爱整理东西的特性是天生的,从我妈那里来,又被我丈夫进一步加强。
本文作者为杰夫·麦凯公司 (Jeff Mckay, Inc., NYC and Miami) 设计的情人节卡片。
作为设计师,我期望接到能 “提升人类体验” 的重大项目,但也同样乐于为客户的小项目效力。每年我都给一位老客户设计情人节卡片,我一直在使用一种独特的制作工艺,纸张、划线、裁切、套色印刷的工艺精度要达到千分之一英寸。我十分享受与技师讨论应该把图案放在卡片对折线的哪个部分上的过程。我明白他的意思: 图案应该恰到好处地靠近卡片折线,这样图案看起来就 “停” 在卡片正面的边沿,避免出现在背面。这就需要用到 Adobe Illustrator 之类的软件里的高倍数放大功能。目视检查很关键。能把不同尺寸、比例的元素组合在一起并且能判断出何时需要改进,这是一种天赋,是技术与美感的结合。
(我妈有一种特殊的天赋,这天赋把我们全家都吓了一跳,她能看出挂在墙上的画框歪没歪,即使只歪了十六分之一英寸。墙上的画挂偏了并不要命,假如我丈夫的心脏也偏出那么多,可就真要出人命了。)
2000年的秋天,我被诊断出乳腺癌,做了双侧乳房切除,随即进行了乳房重建。六个月的高强度化疗和几次重建乳房的手术之后,到了处理乳头的时候了。
从我妈那里我获得了完美的布局能力,只用肉眼我就能分辨出六十四分之一英寸的误差。在纽约雷诺克斯岭医院冰冷的手术室里,帕克大道 (Park Avenue) 的整形医生有些不爽,因为我告诉他我要自己决定那两个同心圆 (乳头和乳晕) 的位置。我们之间有争论,他的助手想用尺子量一下,而我坚持必须用自己的眼睛看到才算数。就这样我手里拿着一支标记笔,裸着身子站在镜子前,边上还有12个为我做手术的医生。让我自得的是,我做过标记后,医师助手用尺子又量了一下,证明我的眼力几乎完美。
我告诉我的学生,在设计方案的过程中,至少要把一半份量放在研究设计问题上。在手术之前,我已经研究了自己最中意的乳房形状的高度、角度和受力情况。这样到了在镜子前做标记的时候,我的目测结果很自然就会比较准。
眼下我正在进行一个以路易斯安那州南部的视觉艺术家群体为对象的口述历史项目,我希望能让别人看到我们这个地方丰富的设计传统。杰尼亚跨媒体传播机构 (Zehno Cross Media Communications) 是新奥尔良第一家女性设计机构,凯茜·凯恩 (Kathy Cain) 和波莱特·赫德里克 (Paulette Hurdlik) 分别担任该机构的主席及荣誉主席。在我对她们的访谈接近尾声时,谈到了一个她们在面试时提给应聘者的问题。这个问题是: 你更享受设计工作中的哪一部分,艺术还是技术?百分比是多少?在应聘者的答案中,技术部分的吸引力必须要超过艺术部分,至少占一半强,否则该应聘者就被视为不合格。
我同意凯恩和波莱特两人的看法——让东西变得美观是功能性与美感并举并重的结果。没有谁会希望自己得场大病甚或在死神面前走一遭,但是类似的体验让人得以长时间近距离地了解医院、医生、护理过程,以及那些与生活质量密切相关的产品和服务背后的工业设计决策。这也提醒了我,作为有头脑有建树的设计师,我们的工作需要明智地运用自身的设计才能,随时对他人和世界的需求保持敏感。
本文原文发表于2010年3月10日。
The English version of this article was published on March 10, 201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