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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尔·艾斯纳的精神
每当说起威尔·艾斯纳 (Will Eisner),很容易说个没完没了。作为漫画领域的巨擘,声名显赫的他拥有近乎神话般的地位。神话之一就是,他仅凭单手就创作了绘画小说和教育漫画,甚至还构想出了报纸连环漫画册的样式。
但当我们细数他广泛的成就时,几乎用不着夸大其词。毕竟,这一行业最有权威性,也最让人觊觎的荣誉,就是以他的名字命名的艾斯纳奖。他配得上这一荣誉。
从1936年开始直至他在1月3日周一于87岁高龄去世为止,他从事这项职业长达近60年,几十年如一日地精研漫画艺术和技艺,并且取得了成功。
在艾斯纳创作 "绘画小说" (graphic novel) 前的至少十年,这个词就被用来表示长篇漫画。在1976年这个词也被用来形容一些特定的书。两年后,当《与上帝签约及其他一些关于租住的故事》(A Contract with God and Other Tenement Stories) 首次出版时,封面广告称这是一部 "绘画小说"。在前言中,艾斯纳特别鸣谢了林德·瓦尔德 (Lynd Ward),后者是绘画叙事家。瓦尔德于1929年出版了技艺精湛且没有文字的《上帝的人: 木板雕刻小说》(God’s Man: A Novel in Woodcuts),《签约》一书与其有异曲同工之妙,这也不足为奇。
虽然艾斯纳持续写作作画,他的书都接近小说的长度,但他的第一本平装书确切说来是四部短篇故事的合集。这些故事其实更像是寓言,描绘了大萧条时期生活在纽约布朗克斯区一带的居民,他们各有缺陷,挣扎求存。作者以人道主义同情的笔触,十分简洁地勾画了一位感到被自己的神抛弃了的虔诚信徒,一位酗酒的街头歌手,以及一位排犹的建筑监工 (图1,图2,图3)。要不是时代不同,他的叙事手法能够匹敌另一位鼎盛时期的传奇图形大师哈维·科兹曼 (Harvey Kurtzman),科兹曼的黄金时代是20世纪50年代,在此期间他获得了多项娱乐漫画奖。
艾斯纳的绘画风格如芭蕾舞般优雅。《签约》的一个故事以如下慢慢一页的场景开篇: 飘渺的德罗普西大街景色充满了纸面,门廊、防火梯、建筑间的晾衣绳、远处的高架地铁线及其他巨细靡遗的描摹跃然纸上 (图4)。连绵的门板预示着接下来出现的住户们在窗口互相交谈的场景。然后镜头再次拉近,定格在家庭生活的画面上。他极少使用文字说明和卡通式对话框,仅用三幅小小的图画就包含了丰富的信息,流畅得令人窒息。
在20世纪70年代初,艾斯纳开始教授漫画课程,这使他创作了广受好评的《漫画与连贯艺术》(Comics and Sequential Art) 和《绘画故事和视觉叙事》(Graphic Storytelling and Visual Narrative) 等书。但在最近和艺术总监同行乔尔·普利迪 (Joel Priddy) 的会面中,他几乎本能地回忆起了早年自己接受过的训练: "大部分和我同时代成长的艺术家从未讨论过作品的机制。他们都致力于……我唯一能想到的词就是 '感官'。他们就是知道。"
当艾斯纳在二战参军时,他就已经在某种意义上算是老师了。他绘制了预防性维修手册在部队中分发。他并不是第一个使用漫画作为教育工具的人;不用像他这样富有想象力的头脑就能认识到将复杂信息整理成简短文字和图片的价值。但他创作的这些指导手册是多么生动啊!像乔·杜普 (Joe Dope) 这样的角色成了手册的主框架人物,既娱乐的读者,激起了军队的兴趣,又解释了仪器保养 (图5)。结果显而易见,这些连环画轻松胜过了标准军队手册。艾斯纳接着又成立了美国视觉公司 (American Visuals Corporation),为国防部、学校和通用汽车这样的大公司绘制培训材料。
他年轻时就展现了企业家天赋。1937年艾斯纳20岁时就与人合作成立了艾斯纳与伊格 (Eisner and Iger) 尔漫画工作室。当时,原创漫画书这一市场刚开始蓬勃发展,这正是他的主营业务。是他的一个客户,而不是他,想到了将漫画故事出售给报纸。他们请他每周创作设计16页漫画,由报业集团打包出售——这本身就是件不小的成就。另外,当时很少有人身兼作家与画家两职,而他为他的周日漫画增刊创作了第一篇专栏连载漫画 (他总共画了三篇),这是关于一个犯罪斗士的,名字叫《斯匹里特》(Spirit,意思是精神)。
这位犯罪斗士是多么与众不同啊。本来这一领域已经充斥了各种简单化的青少年对力量的空想,但斯匹里特来自真实生活。他与身着制服的超级英雄截然不同,只是个平凡穿着的侦探,喜欢从市井混混中套取秘密。他戏谑幽默,十分机智,在这一类角色中独一无二。
这些七八页的连环画每次都不同。第一周它的形式是童话,下一周就成了七页的诗 (图6)。只要艾斯纳高兴,斯匹里特就会被丢到了一边,或堆在一起。艾斯纳个人最喜欢的杰哈德·什诺比 (Gerhard Shnobble) 一集 (图7),以警察和罪犯间的活剧为比喻,对人类在宇宙中的位置做了深沉的哲学思考。他的毕生理想,就是探索升华漫画,使之成为成熟的文学形式,《斯匹里特》是他第一座重要的里程碑。
为了吸引成年读者,艾斯纳高傲地无视报业市场需求,拒绝为该连载取名。专题的标题同时也是头版的标志,每周都在变动。每周他都想出显眼而充满想象力的方式变化 "斯匹里特" 这个词——被风吹散的纸片,监狱铁栏,甚至还有摩天大楼,名字不断改变,而且每次都能融入整体的创作中 (图8,图9,图10)。
他对版面布置抱着和对自己故事情节与遣词造句同样的游戏心态以及实验精神。他也许并没有开创那些他所应用的视觉手段,比如静默排序、舞台灯光和剧场造型等等 (图11,图12,图13),不一而足,但他十分出色地扩展并完善了这些技术。他的创新成就在今天其他画家的笔下都非常明显。譬如说,卡通画家克里斯·威尔 (Chris Ware) 使用页面结构制作的华丽构图,与艾斯纳1947年所画的一页多层次房屋截面相比,显得保守有余,革新不足。在这幅画中,房间具有双重功能,可以视为连续的门板 (图14)。
在专栏连载的12年中,朱尔斯·费力佛 (Jules Feiffer)、楼·法恩 (Lou Fine),乔·库伯特 (Joe Kubert)、杰克·科尔 (Jack Cole) 和瓦力·伍德 (Wally Wood) 都是艾斯纳令人尊敬的助手们。他们是第一批可以将他视为自己直接或间接恩师的画家。布拉德·博德 (Brad Bird) 导演的电影《不可信》(The Incredibles) 中老爹的蓝色外套和面具,让人想起了斯匹里特的帽子。作家阿兰·莫尔 (Alan Moore) 和画家里克·维奇 (Rick Veitch) 的漫画《灰衫》(Greyshirt),则是另一个向艾斯纳致敬的作品。他所影响过的视觉艺术工作者数量难以估计。一张 "斯匹里特" 的醒目书页,究竟迷住了多少成型期的图形设计师?我本人就是其中之一。
世界应该对艾斯纳的《斯匹里特》全集和其他最近出版的作品致以最崇敬的谢意。另外,他的遗作《阴谋: 锡安长老条约密辛》(The Plot: The Secret Story of the Protocols of the Elders of Zion) 准备在春季面市。毋庸置疑,艾斯纳精神将会影响未来的好几代人。
本文原文发表于2005年1月11日。
The English version of this article was published on January 11, 20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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