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设计, 还是不设计: 对话艾伦·丘钦诺夫
艾伦·丘钦诺夫,网站 Core77的主编以及纽约视觉艺术学院 (School of Visual Arts) "原创设计师艺术硕士项目" (Designer as Author MFA) 的老师,已成为反对造成浪费的设计的领军式人物。他不忘在教学过程中把自己的理念灌输给学生——他要求学生在设计过程中的每个阶段思考 "为什么",以避免落入消费者文化的典型陷阱。丘钦诺夫见解独特,与他关于道德观和效能的讨论总是让我兴趣盎然。以下是我们的一段对话,当中谈到我们如何引导学生除非必要不做设计;以及针对以 "过时" 策略来刺激经济这一理论的辩论。
海勒: 你教工业设计,又是一个该领域大事记的网站的主编。但是你对工业设计有非常独特的见解——好象有点 "够了!够了!" 的意思。你质疑设计师为什么要设计出更多的东西。但是,难道他们不应该这么做吗?
艾伦·丘钦诺夫 (最左) 和纽约视觉艺术学院学生梅塔·库额塔 (Meital Gueta) 在作品评论课上。
丘钦诺夫: 不是真的说他们不应该设计出更多东西——显然我们的世界需要各式各样的东西。关键是把 "设计出东西" 作为首要目的的思维方式有问题。打个比方,假设我是一个传统意义上的产品设计师 (的确,现在还有其他解释)。早上起来,然后去我的工作室,我的工作定式 (以及我整个生存的意义) 就是 "我要设计出一件东西。只要我做得成功,我的客户就会制造出大量该产品。如果他们销售成功,他们就可以卖出成千上万的、甚至是成百万的该产品。这就是我的使命。我要把它做好。"
我认为这种想法是荒谬和危险的。我知道设计师声称他们的职责是 "解决问题",但是迫于市场压力,这些解决方法的结果常是一大堆马上就会被淘汰的人工制品。令人悲哀的是,设计学校上上下下很少提及设计的目的。产品设计师只管学设计产品——各式各样的产品。
海勒: 按理说,工业设计师必须学习做设计,否则学什么?你认为他们应该不学习做设计吗?或者他们应该象 "省客" (Shakers) (美国一个崇尚简约的宗教组织) 那样,每个人都学会制造一些能满足生活最基本需要的一些东西 (或者是给每个人一定配额),最终因为不能生育而灭绝?虽然我同意我们已经有了太多的产品,但是难道不正是这些产品刺激了我们的经济?难道不是有意安排的 "过时" 策略在推动我们的经济和生活方式?
丘钦诺夫: 史蒂文,你提了好几个问题,最后一个和现在的经济形势很有关系。让我们先从第一个开始: 有一个古老的争论——到底是训练学生还是教育他们。对很多学科来说是这样,对产品,或者说工业设计,也许这已经成为当务之急的问题。我曾经和一位也是老师的同事有过一个长期的争论,双方的论点是 "如果你不教这些学生怎样设计,他们什么也设计不了" 和 "如果你不问他们为什么,他们只会一味地设计一些愚蠢的东西"。为了能涉及设计行业中不断更新的技能 (和不断扩展的领域),有一种课程设计的策略是选择一个设计领域的分支并且专注于此——比方说设计思维;体验与互动;设计形式研究等等。另外一种策略是什么都教 (做模型;材料与过程;抽象三维研究;色彩学;绘画;职业培训;论文),这种方式往往强调先学技能,然后再学思考方法。我不赞成这样的先后顺序,不过我能理解这背后难以抗拒的理由。
第二个问题,我坚决认为学生 (职业设计师实际上也一样) 应该学习怎样不做设计。我不是说以一种消极的或者敌对的方式。虽然很多产品是必须的和令人心动的,但是应把它们放到一个更大的环境去评价,它们往往是一个更大的系统的一环。许多产品是一种体验中的道具;另外一些是完成某项工作或任务的必要的工具;当然有些是图腾式的或者令人爱不释手的东西。有些仅仅美丽就已足够,或勾起人们的欲望,或可随意抛弃。但是无论是哪种,产品只代表一种职能。今天当我们在更深刻了解工业化大生产的种种后果;由劳动力衍生的问题;由各种货物在全球来来回回运输消耗的石油、能源和产生的污染之后,我们必须确认在计划制造一样东西的时候切不可盲目,而是应该先思考这个产品的职能,并且考虑是不是可以用一种更加可持续性的、本地化的、道德的、人道的方式去实现这个产品的职能。
说到这里,正好可以谈谈 "实用设计" (service deisgn) 这一学科。实用设计从宏观的角度去观察一个情形 (好吧,也可以说一个问题),然后考虑通过改变行为、调整资源、商品、活动、工作技能的方式来寻求改善情况的办法,或者为世界增添一个新东西。假如生产一个 "产品" 是必需的,那没问题,我们就来做产品。但是这不是放在第一位考虑的。
海勒: "实用设计" 很有道理。产品被设计出来 (其实可以说是被发明),是为了满足一种需要。但到此为止。你还没有回答后面的问题。20世纪20、30年代时,可持续性发展还没成为一个热门话题或潮流,那时,"新型" 成为引导消费者的咒语——至少那时的广告是这样宣传的,像我们所知道的,这种 "新型" 更多是关于产品形象而非实际功能。你怎么看 "过时" 策略这个问题呢?设计师是否应该投身于设计 "新的" 和 "更新的"——2.0,5.0或25.5版本的东西?虽然他们明知这些东西马上会过时?
纽约视觉艺术学院学生伊法特·克日西 (Ifaat Qureshi) 展示作为假肢改良设计作品一部分的一只假手。
丘钦诺夫: 我认为 "新型" 仍然是引导消费者的咒语——也许现在更是这样。就目前的经济形式来说,我们希望把我们在这个星球上所制造和消费的商品与服务削减到一个必要的程度;这也将是我们唯一的出路: "去消费吧。" 毫无疑问,在提供更多可买的新东西的过程中,设计师也是幕后的同谋,但世界上肯定还有其它创造价值的方式。
比如伊季欧·曼齐尼 (Ezio Manzini) 倡导的 "可持续的每一天" 项目中有一个 "把老人与小孩配对" 的方法就很受欢迎: 生病的小孩需要照顾;老人需要陪伴、活动和活力。那为什么不在邻里中建立由老人提供照看服务的托儿所?或者为更大的孩子提供代理祖父母的服务。这里就又回到了 "实用设计",当然,这些模式可以很容易地运用到产品设计中去。实际上,我想未来的设计师假如不从宏观的角度考虑为什么一件产品要存在,并且努力从全局来考虑,那他就是不道德的。既然可以参加一个共用小汽车的小组,为什么还要买车呢?当然,很多人喜欢独享一辆车的感觉,所以设计师的责任就是设计出一个产品、或制度、或体验、或服务——比如 Zipcar (美国汽车租赁公司),它想得这么周到,对经济和自然环境又这么负责,还这么令人渴望 (因为它的典型的设计感),以至于很多人都愿意加入。这对我们设计界,同时对商业界也是一样,都是一个成功的2.0版本的例子。
埃里克斯·斯蒂芬 (Alex Steffen) 在前几年一篇名为《战略性消费: 如何通过购买改变世界》(Strategic Consumption: How to Change the World with What You Buy) 的文章中认为 "你不可能买到一个更好的未来,至少不可能是我们在 '世界之变' (Worldchanging) 组织里谈到的那种嫩绿色的未来。那种未来 (一种可持续发展的未来,一种有未来的未来) 是买不到的,它还不存在。你在货架上找不到,甚至你想订做也不行,不管你愿意花多少钱。" 他在文章的后半部分提出了五点策略,正好也可以给另外一些人借鉴——他们就是在消费行为方程式中,处于消费者另外一边的设计师。
海勒: 设计师之所以成为设计师是因为他们需要做出东西。此外,总的来说,在这个行业刚诞生的20世纪30年代,工业设计师为社会做出了一些重要贡献。你是否认为战后的一些浪漫的思潮造成了 "为设计而设计" 的流行?如果是这样,你是否认为设计师真的可以被你的观点说服而自愿地去执行——去创造一个整体上是节约而不是浪费的体系?这让我想起《冲锋飞车队》(Mad Max) 电影系列中那些在某种灾难引发世界末日之后的幸存者,他们被迫改装现有的机器,因为别无选择。你是否认为今天的设计师必须遵循可持续性设计的原则,因为他们别无选择?
丘钦诺夫: 对,就象古巴保留那些50年代的汽车一样。我认为今天的设计师基本可分为两个阵营: 一些认为一切正常;另外一些认为危机的时刻已经过去。好吧,也许还有一些在这两者之间的人。但是我们希望整个行业都来关心怎样在创造价值的同时尽量避免产生比原来要解决的问题更多的问题。以前我写过关于约翰·萨卡拉 (John Thackara) 的文章,他倡导做有益的设计,他曾经说他从没遇到过一个设计师主观上不想 "把事情做得更好",所以说他认为好的愿望是在设计师血液中流淌的。
我不清楚30年代那时 "为社会做出重要贡献" 是不是设计师最重要的动力;你刚才提到有意安排的过时策略和广告业的兴起。我倾向于对这些抱不屑的态度,毫无疑问,那些关于摆脱繁重的家务,提高出行和在工厂工作时的效率的承诺,对于每一个有能力支付工业化大生产的产品的人都很有诱惑力。但同时他们也在拉动产品销售。新型的、更流线型的、更未来主义的产品象病毒一样扩散,也成为了人们追求的生活方式,后来的事就众所周知了。我们现在进入了一个更高级的时代 (请见最近刊载于《设计观察者》(Design Observer) 上的黛比·米尔曼 (Debbie Millman) 评论卢卡斯·康利 (Lucas Conley) 《强迫性品牌失调》(Obsessive Branding Disorder) 一书的文章,在这个时代,品牌、部落、蜂鸣营销成为拉动商品和服务销售的力量。精通这些理论的人明白真正重要的是如何设计体验,他们用这些知识更有效地控制了我们。好吧,那个理论太愤世嫉俗了。黛比在文章中也尝试从好的一面看这个问题。
你问我今天的设计师遵循可持续性设计的原则是否因为他们别无选择。我现在是 "设计师协议" (Designers Accord) 组织的理事,这个组织吸收了设计师、教师、商人等各方人士,我们共同致力于让可持续性设计对社会和自然环境产生正面的影响。设计师 "采纳" 我们的协议,宣誓会给客户提供可持续性的建议;向员工宣传可持续性设计;参与听证会;和其他设计师在社区网站上分享经验。我们的组织不是为了要威胁设计师和设计公司;而是在一起积累可持续性设计的知识,并推动业界的革新。我认为这种方式是很合情理的。
海勒: 我不是说设计师象 "完美的战士" 一样只顾迈着整齐的步伐向前挺进,而不思考事情的后果。但是我想知道学生对于这个领域的接受能力如何,以及他们在这样的经济和自然环境的氛围下,在这个历史阶段有哪些特权?你在普拉特 (Pratt) 学院 (工业设计研究生部) 和纽约视觉艺术学院 (传达设计研究生部) 教学,同学们的观点有了哪些改变?他们的动机是什么,作为老师你的目标是什么?
演讲嘉宾海军上校约翰·库那后莫 (Jon Kuniholm) (中) 和大家讨论假肢、工程学和设计。
丘钦诺夫: 他们的动机还是模糊的。几年前,布拉特学院的副系主任曾向我提到在整个面试过程中,"没有一个学生提到过成为一名 '工业设计师' 和学做设计以外的事情"。没有人提到设计研究或消费者人群分析。没有人提到设计思维、策略、可持续性设计、推演式设计或其他无数领域或学科中的任何一个。真的,他们除了产品设计什么也不想。要知道这些都是成年人了——他们都是有一定社会经历的研究生。
也许,责怪这些学生对产品设计王国中其他那些不可思议的领域一无所知是不公平的,因为他们不知道这些领域的存在。所以设计教育的一项重要内容就是向学生们展示设计王国是一个多元的、欣欣向荣的地方。对我来说,这是课程中至关重要的一部分。我经常把一些其他领域的专业人士带进课堂,给学生展示其他各种各样的解决问题、为世界创造奇妙事物和赞美生活的途径,而不是满足于做出一只漂亮的煮咖啡机。
史蒂文,你能不能解释下你刚才说的 "特权" 是什么意思?这个词让我着迷。作为纽约视觉艺术学院 "原创设计师艺术硕士项目" 的系主任之一,你觉得你们系的学生有哪些特别的权利?
海勒: 学生有权成为 "公民设计师" (citizen designers)。我相信学生不应该被统一规范,去追求什么金科玉律,但是我 (我们),必须教育他们有责任感,为一个切合实际的目标去做设计。我还相信他们必须学会如何说服别人,让人知道他们所做的是有意义的。当然,这是一把双刃剑。也有可能,他们变得太有说服力,而成为向像伯纳德·麦道夫 (Bernie Madoff) 那样的无赖。如何使设计师避免成为蒙蔽客户与公众的人?我相信我们必须用心地评论作品;清楚地传达什么是我们能接受的,而什么是不能被接受的。经常有些学生可以在 "请允许我们慢慢地成长" 的幌子下,去做一些假如放到社会上不会被业界接受的、不负责的事情。你曾经为这样的难题烦恼吗?
丘钦诺夫: 这个我们经常在课堂上讨论——关于 "公平竞争" 和在当今的社会文化背景下学生所要面对的各种压力,他们如何用所学的技能来武装自己,以及他们如何在为客户服务的同时为社会做有益的事情而不是有害的。有件事情我不想说得太多,不过设计的艺术往往就是说服的艺术——无论这是通过一个产品、一次广告战、一张海报,还是一个互动作品来实现。因此就像我前面提到那样,在 "训练" 和 "教育" 学生之外,还有责任让学生锻炼这方面的技能,为将来的职业生涯做准备。
但当你说 "经常有些学生可以在 '请允许我们慢慢地成长' 的幌子下,去做一些假如放到社会上不能被业界接受的、不负责的事情",我觉得有必要提醒你: 有些职业设计师才是最恶劣的规则破坏者,如此一来,帮学生为将来的职业生涯做准备,等于是让他们为妥协、为虎作伥、大肆宣传不可持续性发展的价值观和产品做准备——按我们现在的理解,这些是设计、广告、营销和工业化大生产的阴暗面。我认为恰恰是在学校,尤其是研究生部,学生应该可以不被束缚,做一点不切合实际的东西。(最近有个学生恭维我的教学宗旨是 "要么就搞大,要么就回家" (go big or go home),我觉得还不错。) 所以我经常想那些职业设计师的条条框框在学校里可以暂停一下。但同时我也意识到我们可以在课堂上讨论、分析和挑战这些业界的规范,所以我是一举两得——学生们既可以接触现实;同时也希望他们有信心和勇气去挑战现实。
海勒: 你说得对,职业设计师并不是美好和纯洁的代名词。但是,请告诉我,你是否曾教过工业设计的学生如何说不吗?我发现太多设计师,在被要求做一个不必要的东西时,最终为了使客户满意,还是会做。"不" 这个词其实不一定是负面的,有时可以是正面的。你同意吗?
丘钦诺夫: 我同意。你已经为我把思路理得很清楚了!几年前,在一次期末总结和作品评论课上,我和学生之间的气氛有点紧张。有一个学生冲出来说: "艾伦,你和这个行业的关系真的很矛盾。工业化大生产和固体废料让你痛心疾首,但同时你又那么热爱设计,对设计的潜能充满信心。每个星期都要来这里教工业设计是不是要让你痛苦死了?我想说,你为什么要来?"
我盯着这个学生的眼睛,说: "我是来阻止你的。"
我想这一直是我的教育方法的潜台词,但是我从来不以一种恶意或怨恨的态度去实施它。我批判设计、设计师、设计行业 (无论是在我的教学中,还是在 Core77网站做编辑工作时),但同时我也是设计行业最大的啦啦队队长。我相信,当我们这个世界急需有创意的人,解决问题的人和敢于前瞻的人的时候,这个学科前途无量。但我也清楚因为我们自己设计上的一个决定,可能会为地球带来多少的浪费和破坏。我不认为这两种姿态是互不相容的。实际上我认为从这两个角度来看问题是必须的——无论在工作上还是在学校里。
本文原文发表于2009年2月17日。
The English version of this article was published on February 17, 20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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设计是需要有前瞻性的,总会有一个人或是一批人在做领头羊,在为设计向另一个阶段的发展而努力,我们需要这样的人来为设计做质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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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设计与不设计从来都不是绝对的。它的前提应该是“为什么”,产品为什么是这样,有什么实用价值,还是单纯的“好看”或是“新型”。
的确设计师都知道设计是为了“解决问题”。可越来越多的产品 ─ 只是一件产品,它的生产只是为了能涉及设计行业中不断更新的技能。
我很同意丘钦诺夫的观点:“学生或是职业设计师应该学习怎样不做设计。”
“今天当我们在更深刻了解工业化大生产的种种后果;由劳动力衍生的问题;由各种货物在全球来来回回运输消耗的石油、能源和产生的污染之后,我们必须确认在计划制造一样东西的时候切不可盲目,而是应该先思考这个产品的职能,并且考虑是不是可以用一种更加可持续性的、本地化的、道德的、人道的方式去实现这个产品的职能。”
我想这真的是一个迫切的问题。设计师应该努力寻找的是创造美好,敢于前瞻,解决实际问题的途径,而不是满足于做出一件漂亮的东西,更不能因此对地球带来浪费和破坏。在这种基础上再来考虑设计还是不设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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